王若兰等了几息。

  确认没有人再跳出来,她微微吸了口气,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

  “诸位大人,本宫知道你们心里有疑惑,本宫也有。”

  “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问细枝末节。”

  她停了一拍。

  “国不可一日无君。”

  王若兰的视线从前排扫到后排,“大皇子李震,弑父弑君,人神共愤,已被拿下,断无继位之理。”

  没人反驳。

  赵佐官把头埋到了胸口,动都不动一下。

  “二皇子李恒,早年就藩,封地远在千里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

  二皇子就藩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平时连京城都不回,消息传到封地少说也得七八天,等人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王若兰的话锋一转。

  “如今京中皇嗣,唯有明泽一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偏向李明泽的方向,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自古帝统传男,社稷承于皇嗣,这是祖制,也是天道。”

  顾长生的耳朵在这句话上多停了两拍。

  自古帝统传男。

  这五个字不是随便说的。

  殿里站着的这些人,有一大半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谁在京中有兵权?

  谁手里握着一支随时能翻桌的力量?

  李沧月。

  但王若兰搬出‘传男’这条祖制,就是先划线。

  你是公主,再能打也是公主,皇位跟你没关系,但她精明就精明在,说完这句之后没有咄咄逼人,反而转过身,面向李沧月,语气放缓了半分。

  “沧月,你是先帝长女,在朝中素有威望,这件事,本宫想听听你的意思。”

  顾长生下意识偏头,余光扫了一眼身前的李沧月。

  李沧月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搭在剑柄上的那只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相处这么久,他看得出来。

  这女人脑子转得比他见过的所有甲方都快。

  硬顶李沧月?

  玄鸦卫就在外面候着,上百号人刀把子还热着。所以她选了最体面的一条路,给李沧月一个台阶,让她自己走下来。

  殿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李沧月身上。

  “父皇尸骨未寒。”

  她语气清冷,“谈继位的事,是不是早了些。”

  王若兰接得很快:“沧月说的是,丧事为重,但朝中不能没有人主持大局,百官需要一个定心丸。”

  “皇后娘娘说的定心丸,是哪颗?”

  李沧月反问了一句。

  王若兰没被噎住,反而笑了一下,笑容苦涩。

  “沧月,你是聪明人,本宫不绕弯子。”

  “明泽虽不是本宫亲生,但养在膝下多年,本宫看着他长大的,如今这个局面,他站出来主持大局,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

  “本宫只想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异议?”

  殿里静得能听见白烛的蜡油往下滴的声音。

  李沧月再度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国丧期间,一切从简,明泽若要主持丧仪,本宫没有异议。”

  顾长生听到这句话,眉心微微一跳。

  她只说了“主持丧仪”。

  没提“继位”二字。

  但在场这些人精,哪个听不明白?长公主松口了,最大的变数没了。

  王若兰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

  “好。”

  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百官。

  前排几个跟李沧月走得近的官员,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失望。

  是那种还在犹豫要不要换船的微妙。

  户部侍郎终于把脑袋从膝盖上抬起来,视线在李明泽和王若兰之间来回晃了一圈,然后又低下去了。

  顾长生余光扫到后排的顾远山。

  老爷子面无表情。

  虽然平日里轴,但关键时刻不掉链子。

  王若兰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先帝丧仪,由礼部全权操办。”

  她转向百官,点了一个名。

  “顾侍郎。”

  顾远山从后排站出来,躬身应了一声:“臣在。”

  “丧期几何,规制几等,百官服丧、民间禁令,都按最高规格来办,先帝一生勤勉,走得急,不能再委屈了。”

  “臣领旨。”

  顾远山答得干脆。

  王若兰又扫了一圈百官,“同时,着礼部拟封典章程,待先帝下葬之后,即行封典。”

  封典。

  这两个字等于把事情定了性,三皇子李明泽继位,就差走流程了。

  “眼下国丧期间,朝中大小事务,本宫暂替先帝,代为处置。”

  她的措辞讲究得很,不说“摄政”,不说“临朝”,用的是“暂替先帝”四个字,名义上是过渡,是权宜之计。

  但从这一刻起……

  大乾的权力核心就从龙椅挪到了王若兰手上。

  李明泽跪在地上,始终没有抬头,更没有对这句话表示任何异议。

  配合得滴水不漏。

  顾长生心里冷笑了一下。

  唱得真好。

  从现在到封典之间,少说也有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人事、军权、财政,所有关键的位子都会被重新洗一遍,等三皇子正式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满朝文武已经全姓王了。

  皇帝是李家的,朝廷是王家的。

  殿内沉默了一阵。

  没人出声反对。

  该怂的已经怂了,该站队的也站完了。

  几个本来可能有异议的老臣互相对了对眼,最终齐齐躬身。

  “臣等遵旨。”

  赵佐官也跟着弯了腰。

  弯得比谁都深,弯得比谁都快。

  之前喊“一派胡言”喊得最响的那张嘴,这会儿闭得跟蚌壳似的。

  “诸位大人辛苦了,先帝灵前守灵的排班,由礼部与内廷对接,其余人等,各归本衙,不得妄议,不得串联。”王若兰最后补了这一句,才由宫人搀着,转身往侧殿方向走。

  李明泽也被人扶起来。

  “诸位大人的忠心,本王都记着,父皇的仇,本王一定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说完。

  他跟在王若兰后面,进了侧殿。

  殿里的百官面面相觑了一阵,然后开始往外走。

  出了寝宫大门。

  玄鸦卫立刻从两侧合拢上来,将李沧月和顾长生围在中间。

  百官在后面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结伴走,有人独行,没人敢大声说话,但窃窃私语的嘤嘤嗡嗡声,从来就没断过。

  周围的宫人和禁军渐渐稀疏了。

  走了一段回廊。

  顾长生确认前后没有旁人,只有玄鸦卫自己人,开了口。

  “你为什么不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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