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横江不想收。

  收了就是认怂,但劈下去的方向在哪?

  台下没一个人响应他,几千号人跟看戏似的杵着,他沈横江的面子掉了一地,捡都没法捡。

  正僵着。

  一道声音从校场北面传来。

  “请陛下高抬贵手。”

  沈横江愣了。

  “陛下年少有为,何必赶尽杀绝?江湖数百年传承,总有些东西,是刀砍不断的。”

  校场里所有声音消失了。

  顾长生往北面瞟了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三个方向,指尖微微收紧。

  四个。

  他扭头看向李沧月。

  李沧月站在铜鼎上,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台下的气氛变了。

  之前是恐惧,是被三品大宗师的气机压得喘不上来的恐惧。

  现在多了一层东西。

  底气。

  几千人里有些人的腰杆重新挺起来了,尤其是主台附近那些大宗门的弟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是太上长老的声音!”

  “东面那个……是段老祖?”

  “老天爷,这些人都出山了?”

  陆怀锋认出声音的主人。

  “师叔……”他喃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

  李沧月开口了。

  “井水不犯河水。”

  她把这六个字咬得很清楚。

  “听上去挺公道,那朕问一句,白鹭城外的哨卡,是谁设的?”

  没人回答。

  “官府的兵丁站在城门洞里,被你们的弟子推到边上,盘查过路行人的时候,他们连吭声的资格都没有。这事,谁干的?”

  还是没人回答。

  “今日誓台上的绳子是谁绑的?铁线门掌门的血是谁放的?”

  李沧月低头看了一眼赵无言,“三天前,两淮有两家小门派,掌门被杀,名册被烧,弟子四散。”

  她抬起头。

  “这账记在谁头上?”

  声音的主人没有接话。

  李沧月继续。

  “你们说井水不犯河水,这些,算井水,还是算河水?”

  李沧月说的每一件事都发生过,不是空话大话,是实打实的血和命。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

  南面传来一声长叹。

  “……罢了。”

  四道身影几乎同时动了。

  北面,一个枯瘦老者从人群边缘落入校场中央。

  白发如雪,穿一件灰色道袍,三处补丁旧得发黑,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长剑,剑身锈迹斑斑,看着像是从废铁堆里捡来的。

  太虚剑宗太上长老。

  剑痴裴苍。

  半步三品。

  陆怀锋看到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

  “师叔……您怎么来了?”

  裴苍没理他。

  甚至没看他一眼。

  东面,一个独眼老妇人拄着乌木杖,从席面间穿过来。

  满头银发编成粗辫,绕在头顶,右眼是一个空洞,用布条遮了一半。走得不快,杖尖点在地上,每一下都很轻,但每一下落点都恰好在两个人中间的缝隙里,没碰到任何人。

  南疆段氏隐世老祖。

  段九娘。

  半步三品。

  台下靠东面的位置,几个南疆打扮的年轻弟子扑通跪了一片。

  “老祖!”

  段九娘摆了摆手,也没理。

  西面落下来的那个人让顾长生的后背一紧。

  枯瘦如柴。

  黑衣裹身,双目浑浊,面容干枯。

  他一走过来,周围那几桌江湖人不约而同地往两边散开了,不是害怕他的气机,是一种本能的排斥。

  血杀楼。

  鬼影。

  四品天象,但气息说不上来的怪,忽明忽灭的,像烛火被风吹着。

  但真正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是南面那个,一个看不出年纪的中年男子,面容清隽,穿月白长衫,没有配任何兵器。

  他走得最慢,落地最晚。

  脚一沾地。

  不是冷,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顾长生的感知告诉他,这个人的修为,至少跟李沧月在同一条线上。

  三品。

  真正的三品大宗师。

  李沧月盯着他。

  “原来是你。”

  月白长衫的男子微微拱了拱手。

  “陛下别来无恙。”

  “十年前南疆三十六寨的幕后推手。”李沧月语气平淡,“朕还以为你死在深山老林里了——'不归山'的山主,苏慕白。”

  这个名字一出来,台下有人倒吸凉气。

  “不归山苏慕白?”

  “他、他不是早就……”

  “十年前那档子事,他是主谋?”

  不归山。

  那个名字在江湖上消失了快十年。

  当年南疆三十六寨叛乱,朝廷出兵平定,杀了寨主,烧了山寨,唯独找不到幕后牵线的人,后来这事渐渐没人提了,都以为那个人早就死在深山里。

  苏慕白笑了笑。

  “陛下当年只平了三十六寨、没找到老夫,是老夫的福气。”

  “福气用完了没有?”李沧月从铜鼎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踩在誓台的木板上,“今日朕倒要看看。”

  苏慕白收了笑。

  裴苍、段九娘、鬼影三人分立三方,他在正前方。

  四道气机同时释放。

  三个半步三品加一个三品大宗师,四道气机叠在一起,跟李沧月的三品罡气撞在了校场上空。

  顾长生只觉得耳膜嗡了一声。

  他身后何平带着的那群脚夫,已经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再远一点,席面上修为低于六品的弟子,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下去,有的连酒碗都握不住,啪嗒碎了一地。

  顾长生一把扯住还发呆的赵无言,把他连同铁线门那几个弟子拽到了酒坛堆后面。

  “蹲下,别抬头。”

  赵无言嘴里还有血腥味,嚷了一句:“顾郎中……不是,你到底是谁?”

  “先活着再说。”

  顾长生把他们塞好,重新转回来。

  一个人对四个人。

  苏慕白开口,语气依旧带笑。

  “陛下一个人来白鹭城,玄鸦卫还在两百里外的官道上。”他拢了拢袖子,“陛下确定,要在这里跟我们四个人算旧账?”

  李沧月抬起手,把被气机震散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朕来的时候,就没打算空着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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