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绝的药庐在半山腰一片竹林深处,一间木屋,外头搭了个漏雨的草棚,棚下堆着劈了一半的柴。

  推门进去,药味扑面而来。

  药架从地面顶到屋梁,七八个架子挤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药草扎成捆的、碾成粉的、泡在黑水里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全混在一起,没有标签,没有分类,外人看一眼就头疼。

  柳三绝自己门儿清。

  “放这儿。”

  他一脚踢开地上的药篓,腾出一块空地,让两个力士把担架搁下。

  李沧月站在旁边。

  柳三绝弯腰在架子底层翻了几下,掏出七八个瓶子,有的塞着木塞,有的拿布条扎着口,他拧开、倒粉、碾碎、混合,动作极快,手法老道得让一旁的军医完全跟不上。

  “这是……天蜈蚣的粉末?”军医忍不住凑近了一步。

  小药童一巴掌拍过去。

  “退后。”

  军医老老实实退了。

  柳三绝配药的间隙,头也不抬地开口。

  “混合毒元反噬,单靠药压不住,得以毒攻毒。”他把三种粉末倒进石臼,用力研磨了十几下,“要用一味药引,开他的丹田,把乱窜的毒元重新归拢进万毒经的主经脉,再封住。”

  李沧月没有废话:“药引是什么?”

  柳三绝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李沧月一眼,“你身上有没有属阴性的至纯真气?三品以上的。”

  李沧月皱眉:“什么意思。”

  柳三绝放下石臼,转过身,“药引需要一股三品以上的至纯真气作为引导,把散乱的毒元钓回主脉,但这股真气要直接灌进他的丹田,跟失控的万毒真气正面接触。”

  他语气很平。

  “过程里你的真气会被侵蚀一部分,能承受多少,我说不准。”

  “灌进去的那一刻,如果你自己的经脉撑不住,轻则短时间内真气大损,重则境界跌落。”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军医的呼吸都粗了。

  三品大宗师的境界。

  整个乾国朝堂上,三品是什么分量?

  是李沧月二十年磨出来的根基,没了三品修为,世家门阀、各地藩镇、乃至宫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哪个还会老老实实?

  她看了一眼担架上的顾长生。

  冰蚕草的药效在消退,他胸口的墨绿色开始往脖颈蔓延。

  最后一轮药,撑不过半个时辰。

  不做就是等死。

  李沧月在心里过了一遍,至多跌落多少,跌落之后还能维持多少战力,回京城之前能不能稳住局面。

  她算完了。

  “怎么做,你说。”

  柳三绝打量了她几息,“你连问都不问一句?”

  “你已经说清楚了。”

  柳三绝看着她,过了一息,拿起药瓶。

  “坐过来。”

  李沧月在担架边坐下。

  柳三绝将配好的药液撬开顾长生的牙关灌下去。

  药液入口,顾长生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拧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药在松动他体内封死的毒元团,让它们重新流动。”柳三绝盯着顾长生颈侧的脉搏,“会很疼,正常反应。”

  “现在。”柳三绝退后半步。

  李沧月将手覆上顾长生胸口的穴位,三品罡气化成最细的一缕,沁入丹田。

  接触的瞬间,万毒真气猛地反扑上来。

  李沧月整条手臂传来灼烧感,经脉里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拼命往里拽。

  她没撤手。

  罡气一点一点压下去,把散乱的毒元一股一股逼回主脉。

  柳三绝两根手指搭在顾长生腕脉上,半阖着眼。

  “第一条主脉封住了。”

  “第二条。”

  “第三条有点硬,加一分力。”

  李沧月加了。

  灼痛感翻了一倍。

  “你撑得住吗?”

  李沧月没回答,手没动。

  第四条主脉……

  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顾长生丹田深处的毒核忽然剧烈震荡。

  反推力比之前大了数倍。

  李沧月感到自己的罡气被一股蛮力攥住,拼命往丹田深处扯,她的经脉跟着剧颤了一下

  她的境界在这一瞬产生了真实的震动。

  不是跌落。

  是脚底被抽了一块砖的感觉。

  柳三绝脸色变了。

  “往回撤一分!”

  李沧月咬着牙,将罡气的输出削减了一个极小的幅度。

  柳三绝的手指在脉门上换了三次位置,眉头越拧越紧。

  半晌,他低声吐了两个字。

  “不行。”

  李沧月的手没停,扭头看他。

  “什么不行?”

  “药引力度不够。你一个人灌进去的真气扛不住毒核的反推。”柳三绝站起来,“再硬撑下去不是跌落境界的问题,是经脉寸断。”

  李沧月沉声开口:“还有别的办法没有。”

  柳三绝没接话。

  屋子里只有顾长生急促的呼吸声。

  李沧月以为接下来会听到四个字,无计可施。

  她已经在心里开始算另一条路了,强行硬灌,用境界换命,三品跌到四品,值不值得?

  然而、柳三绝开口了。

  “有一个办法。”

  李沧月的手指收紧了一分,罡气没断。

  柳三绝站起身,背对着她,走到药架前翻出一瓶药。

  这次他翻得很慢。

  像在犹豫该不该说。

  “你之前给他运功续命,对不对?”

  李沧月:“从白鹭城出发到现在,全程罡气压着他的心脉。”

  柳三绝转过身。

  “那你体内应该残留了一部分万毒真气的毒素。”

  “是,量不大,我自己能压住。”

  柳三绝点头。

  “正因为你体内有这层残留毒素,你的罡气才能勉强和万毒真气共存而不被完全排斥,普通的三品高手灌真气进去,第一息就会被弹出来,你能撑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个。”

  李沧月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

  “单向灌输真气,你的罡气扛不住毒核的反推。”柳三绝把瓶子搁在桌上,“但如果换一种方式——不是灌,是循环。”

  “什么意思?”

  “单靠外灌,你的罡气到了他丹田里就是外来物,万毒真气本能排斥,推力只会越来越大。”

  柳三绝语气很平。

  “但如果用双修之法,阴阳交合,肌肤相贴,气血互通,你的真气可以通过他的经脉被接纳,不是强灌,是渡。”

  “毒元先过渡到你体内,借你三品大宗师的经脉过一遍,被你的罡气洗一层,再反哺回去。这样毒元回到他主脉时,攻击性大减,能被万毒经重新收束。”

  屋子里安静了。

  蹲在门槛上的小药童把脸埋进药篓里,耳朵红了一片。

  李沧月听懂了。

  “成功率多少?”

  柳三绝看了她一眼,“七成。”

  “剩下三成?”

  “剩下三成,他的毒核自己稳住了不需要你,或者没稳住,两个人一起真气大损。”

  李沧月算了一息。

  七成,比刚才那条路高出一倍。

  “药怎么配?”

  柳三绝:“你确定?”

  李沧月没有重复。

  “配药。”

  柳三绝看了她片刻。

  他没再多说,转身去药架最底层翻出一个木盒,从盒底掏出两味东西,碾碎后混进新的药液,散发出一股极淡的异香。

  药碗递到李沧月手里。

  “这碗他喝,稳住毒核用的,喝下去之后一炷香的时间窗口,过了就没用了。”

  李沧月接过药碗。

  柳三绝朝门口走去,路过小药童的时候拍了拍他脑袋。

  “小兰,跟我出去。”

  小药童从药篓后面探出头,点了点,抱着药篓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

  柳三绝朝外面的玄鸦卫百户摆了摆手。

  “所有人退到三丈之外。”

  百户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转身抬手,“全体,后退三丈!”

  一百名玄鸦卫齐齐后撤。

  小药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角落,继续啃那半截烧饼。

  门从里面关上了。

  屋内。

  李沧月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含在嘴里,俯身将药液渡进顾长生口中,药液入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丝。

  李沧月放下碗。

  一炷香。

  她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沾满水渍和药汁的衣袍,又看了看昏迷中的顾长生。

  手指搭上衣带,解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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