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步子不快,每走三十步就得停一下。

  不是喘,是膝盖发软。

  柳三绝说能走,没说能跑,五品指玄的体魄底子还在,但丹田刚稳住,经脉修复期,身体反馈比脑子慢半拍。

  李沧月走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

  她没回头,但脚步节奏一直在变~他停,她也停,他走快一点,她跟着快一点。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

  李沧月忽然开口。

  “第六重的事,你怎么想的?”

  顾长生抬头看了她背影一眼。

  “柳先生说的很清楚,两个试过的都死了,一个没试的也死了。”

  “所以呢?”

  “所以早晚得试。”

  李沧月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朕问的不是试不试,问的是你打算什么时候试,怎么试。”

  顾长生想了想。

  “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眼前什么事?”

  “两淮的烂摊子,白鹭城三千人的安置,太虚余部、段氏残部、血杀楼的尾巴……这些线头不收拢,你一回京,王家和那帮观望的士族就有时间串联。”

  李沧月脚步顿了一下。

  “你倒是想的清楚,我跟你说的是六个月的事,你给我扯两淮。”

  顾长生嘿了一声。

  “六个月后的事,六个月后再想,万毒经第六重的门槛摆在那里,我今天躺在床上琢磨到明天,该没办法的还是没办法,先做能做的事。”

  李沧月没再追这个话题。

  她沉了几息,转了话头。

  “两淮的局面不能拖。”

  “白鹭城三千人、太虚余部、段氏残部、血杀楼的人,所有线头必须在朕离开两淮之前全部收拢。”

  “回京之后再处理,就是给王家和那些观望的士族留时间。”

  顾长生跟上她的节奏。

  “嗯,太虚那边得快,裴苍死了,太虚剑宗群龙无首,这个时候朝廷给出路,大部分人会选择投靠,但拖久了就不一定了,王家的手伸的长,太虚在江湖上的底蕴还在,谁先接手谁就吃下这块势力。”

  “沈砚能办。”

  “能办,但得你亲自给个口谕,太虚毕竟是百年剑宗,底下人拿不准分寸。”

  李沧月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山路到了一段陡坡,石阶上铺了层青苔,踩上去滑的厉害。

  李沧月走过去了,脚步极稳,三品大宗师的体魄控制,连脚底发力的角度都能精确调整。

  顾长生跟上去的时候,右脚踩在一块石头边缘,脚底一滑,身体往侧面歪。

  他下意识要运气稳住。

  丹田传来一阵钝痛。

  身体已经开始往下栽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小臂。

  李沧月拉了一把,等他站稳就松开了。

  “路不平,看着走。”

  语气跟刚才聊正事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但手收回去之后她没拉开距离,就走在他半步之前的位置,伸手就能够到的范围。

  顾长生没说话。

  她收回去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三品大宗师的恢复力再强,亏空的真气不是一夜能补回来的。

  他没有点破。

  只是把自己的步子放的更稳了一些,脚踩下去之前先看清石面,不再给她需要伸手的机会。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走完了最后一段山路。

  山脚下。

  五百玄鸦卫列阵等候。

  黑甲连成一片,旗帜没打,五百人一动不动,连马都没有嘶鸣。

  沈砚快步迎上来,扫了顾长生一眼,脸色苍白但能走,比昨天被抬上马车时好了太多。

  他没多问,收回视线,向李沧月抱拳。

  “陛下,白鹭城的事办妥了。”

  “说。”

  沈砚从怀里取出一本厚册,双手呈上。

  “三千一百七十二人,全部登记造册,效忠文书一份不少,太虚剑宗弟子二百八十三人单独造册,南疆段氏蛊修十七人单独造册~原二十人,战死三人,其余两千八百余人按门派归属分册登记。”

  李沧月接过厚册,没翻开。

  “有没有拒绝签文书的?”

  “有,十一人,七人是太虚弟子,裴苍的亲传,另外四人是血杀楼残余。”

  “血杀楼那四个怎么处理的?”

  “和太虚七人分开关押,都在白鹭城军营,等陛下定夺。”

  “血杀楼的四个移交六扇门两淮分堂,按杀手行会的规矩审,他们手上多少条人命,六扇门卷宗里有,该杀杀不用留。”

  沈砚等着后文。

  “太虚那七人不杀。”

  沈砚微微抬头。

  李沧月把厚册夹在臂间,继续往前走。

  “裴苍刚死,他的亲传弟子有骨气不肯签,说明裴苍教人还行,想回山门的,不拦,但告诉他们,太虚剑宗的名号还能不能用,取决于他们接下来站什么队。”

  “朕不介意太虚重建,但朕介意太虚重建之后第一件事是跟王家眉来眼去。”

  她沉吟了一息。

  “给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还不签的,废去修为,逐出两淮,永不录用。”

  “是。”

  沈砚点头记下。

  顾长生在旁边补了一句。

  “太虚那边,得尽快派人上山,把留守的长老和弟子控住,裴苍的死讯传回山门,如果有人趁乱立新掌门,事情就复杂了。”

  李沧月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记住顾驸马的话。”

  沈砚抱拳领命。

  “段氏呢?”

  “段九娘的尸首,南疆段氏来了两个人接走了,临走前留了一句话,段氏今后不过长江。”

  李沧月脚步没停。

  “不过长江,这话等于承认朝廷在江北的控制权,暂时不用理他们,但南疆那边的消息不能断,玄鸦卫的人盯着。”

  “血杀楼呢?”

  沈砚语速慢了一拍。

  “鬼影死后,血杀楼的人全部撤离白鹭城,去向不明,末将派了一队人跟踪,但血杀楼暗杀者反侦察太强,跟丢了。”

  “跟丢了。”

  李沧月重复了一遍。

  沈砚低了下头。

  “鬼影死了,血杀楼不会善罢甘休,这个组织没有家主、没有山门,杀了一个鬼影还会有下一个,传令玄鸦卫两淮分堂,血杀楼列入一等追缉名单。”

  “是。”

  汇报完毕,沈砚退到一旁。

  李沧月径直走向马车。

  车厢里还是来时的布置,三层厚褥、冰蚕草药箱。

  她上了车,先翻开药箱清点了一遍剩余的冰蚕草和寒玉散,顺手从袖中摸出柳三绝留的两瓶药,把顾长生那瓶直接扔过去。

  “早晚各一丸,七天,别忘。”

  顾长生接住,揣进怀里,跟着上了车。

  车帘放下。

  五百玄鸦卫起行。

  沈砚骑马在马车侧方随行,其余四百九十九骑分前中后三队,朝白鹭城方向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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