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王氏祖宅。

  陈伯衡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他推开议事堂的门,把一封密信递到王远之手中,没有多余的话。

  王远之拆信。

  从头看到尾,两页纸,用了不到十息。

  陈伯衡站在下首,等着。

  跟了主家三十年,他见过王远之发怒的样子很少,但每一次都有人丢了命。

  可这种沉默比发怒更让人后背发凉。

  王远之放下信,靠回椅背,沉默了很长时间。

  议事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头的风穿过廊柱的声音。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两淮?”

  陈伯衡答:“三天前。”

  王远之闭了闭眼。

  三天前。

  密信从白鹭城到琅琊,快马加鞭走了三天,也就是说,李沧月此刻很可能已经到京城了,甚至已经坐回了御书房。

  他在琅琊等白鹭城的好消息,等三千江湖人把女帝拖死在两淮。

  结果消息到手的时候,人家已经打完了,收完了,走了。

  他所有的后手,全部慢了一步。

  “京城那边,这两天为什么没有消息传回来?”

  陈伯衡的声音沉了下去。

  “京城的线……断了。”

  王远之抬了一下眼皮,“一夜之间?”

  “一夜之间。”

  王远之没出声。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茶已经凉了。

  陈伯衡接着补了一条:“兵部侍郎钱坤,停职待查,粮草调拨不再经兵部,改走御批。”

  “意料之中。”

  王远之的语气很平。

  钱坤是弃子,从他在朝堂上公开催女帝回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弃子了。

  棋盘上总得有人替你挡一刀,钱坤挡了,该他的。

  但情报线被断,不在预判之内。

  王远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王氏祖宅的后院,几棵老槐树长了上百年,枝叶遮天蔽日。

  “白鹭城不是终点。”

  陈伯衡微怔:“主家的意思是……”

  “李沧月做事,从来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停钱坤、架空兵部、御批粮草,这些是她的手笔,但不抓人、不见血、一夜断线,这个活儿太干净了,像江湖人的做派。”

  王远之没有继续展开。

  “京城的线断了,就重新铺,让王敬堂去办,不走明面,走漕帮的水路。”

  “钱坤不用管了,保不住。”

  “三房的人全部召回琅琊,京城的明面势力暂时蛰伏,不冒头,不串联,不给她任何动手的借口。”

  陈伯衡一一记下。

  “家主,那北境的事……”

  王远之转过身,“北境的事……替我写封信。”

  陈伯衡微微抬头。

  “给耶律宏达的人,告诉他们,不要停。”

  “她想打,就让她打,大乾的国库撑不起两线作战,她越想打,户部的窟窿就越大,窟窿越大,她就越需要世家的银子。”

  “到那个时候,她会发现,停了兵部的人容易,填上户部的窟窿难。”

  陈伯衡抱拳:“属下明白。”

  他退到门口,推门出去。

  议事堂的门合上,王远之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树影打在石板上,风一过,影子碎成好几截。

  他的目光越过老槐树,落在北面。

  京城的方向。

  ……

  五天后,京城。

  一千二百名玄鸦卫护送的车驾从南门入城。

  黑甲铁骑压街而过,马蹄声整齐划一,旗帜没打,但那一身玄铁甲足够说明一切,沿街的百姓不敢靠近,缩在巷口探头,压着嗓子交头接耳。

  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遍了整个京城。

  女帝回来了。

  马车里,顾长生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阵仗。

  “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召见陈衍之的信使,北境的折子压了五天,得先看完。”

  “我去找我爹?”

  李沧月想了想。

  目光在他那身皱巴巴的衣袍上停了一息。

  “先回驸马府换身衣服,你这副样子进礼部衙门,你爹得以为你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顾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

  药味还没散干净,脸色虽然好转但还是偏白。

  “……也行。”

  马车直入宫门。

  红袖和青鸾已在宫门前候着。

  顾长生下了车,朝李沧月微微颔首,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往驸马府去了。

  李沧月看着那辆马车的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收回视线。

  进殿。

  两人迎上来,红袖先开口。

  “陛下,钱坤停职的旨意三天前由臣代传,兵部炸了锅,但圣旨压着,没人敢公开翻,粮草调拨通道已改走御批,户部那边顾尚书接到消息,没有异议,北境粮草的账目清单已经在提前准备了。”

  李沧月边走边听,脚步没停。

  “钱坤呢?”

  “进诏狱了。”红袖顿了一下,“但钱坤被抓当天晚上,有人从钱府后门出去,方向是琅琊官道,在扬州渡口,上了一条没有标记的货船,往南去了,属下没有打草惊蛇,只记了船号。”

  李沧月没有评价,往前走了几步,进了正殿。

  “那三个联名上书的言官?”

  青鸾上前一步。

  “没动,臣顺着他们的社交圈往外摸,目前摸出七条线。”

  “说。”

  “四条通向琅琊王氏三房,两条通向荆襄世家,还有一条……”她停了一下,“指向礼部。”

  李沧月正在解披风的手停了一下。

  “礼部?”

  “不是顾尚书。”青鸾赶紧把话补全,“是礼部左侍郎孙仲怀,此人与钱坤同科进士,私交甚密,近一个月频繁出入王家在京城的别院,前后去了至少五次。”

  李沧月把披风递给身旁的宫女,走到书案后坐下。

  “顾远山知不知道?”

  红袖答:“以顾尚书的耳目,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没动过孙仲怀。”

  李沧月点了下头。

  老狐狸。

  顾远山不动孙仲怀,有两种可能。

  一是在等她的旨意,二是在养着这条线,等鱼自己上钩,以顾远山的性子,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她没多说,转向青鸾,“玄鸦卫收网的事,办到哪一步了?”

  青鸾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递上。

  “按陛下密令,两天前子时动手,十七间铺子全部以例行查税的名义查封,掌柜全部换人,线路当夜切断。”

  李沧月翻开青鸾递上来的薄册,一页一页看过去。

  十七间铺子,分布在京城东南西北四个城区,覆盖了从市井到官场的全部信息渠道。

  这张网铺了至少十年,一夜之间全拆了。

  查税。

  这个借口干净。

  “盯紧王家旁支那两个去顺天府问话的人,看他们接下来联系谁。”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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