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才刚刚有了丁点睡意。

  他翻了个身,眼皮死活撑不开。

  “几更了……”

  “寅时二刻。”

  这个声音不对。

  不是福伯。

  顾长生眯着眼往床边看了一眼。

  顾远山站在床头,穿着正二品礼部尚书的朝服,从官帽到靴子整整齐齐,须发打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顾长生愣了两息。

  “爹?”

  “起来,更衣。”

  顾长生撑着手肘坐起来,“天还没亮。”

  “朝会卯时三刻,你如今是女帝的丈夫,一国帝君,要是踩着点进宫门,满朝文武看着帝君迟到,明天弹劾的折子能堆满御书房。”

  顾远山退了两步,道。

  顾长生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连鸡都没叫。

  “我第一天上朝,就不能给个面子?”

  “给了。”顾远山微微偏头,“没让福伯来叫你,亲自来的。”

  顾长生:“……”

  福伯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门一推开,廊下点着灯,衣架上搭着一套叠得整齐的朝服。

  帝君品秩朝服。

  暗红底,金丝绣纹,肩头缀着麒麟补子,腰带上的玉扣是御赐的,整套行头从里到外没一件是他穿惯的。

  顾长生走过去摸了一下料子,从来没穿过这玩意儿。

  “这什么时候备的?”

  “少爷,朝服是昨天夜里夫人命人熏好的,配的靴子也擦过了。”福伯递过来一条腰带,“夫人说了,尺寸是按您走之前的量的,瘦了的话得现改。”

  顾长生把脸埋进热毛巾里擦了一把,脑子才算醒了七成。

  “不改了,系紧点就行。”

  他站起来,由着小厮帮忙穿衣。

  他换衣服的功夫,顾远山就站在门外等着,没进来催,也没走。

  等顾长生穿戴完毕,顾远山在旁边打量了他一圈。

  上下扫了两遍。

  “还行,别给你娘丢人。”

  顾长生把腰带往上提了提:“爹,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只可惜……

  顾远山已经迈步往外走了,背影笔直。

  “你自己琢磨。”

  顾府门外。

  马车在巷口等着,天色还是青灰的,街上没什么人。

  父子俩上了同一辆马车。

  车帘一放,外面的光线暗了下来,车厢里只有两盏小灯晃晃悠悠的,父子同朝,共乘一车,外人看着是顾家体面,内里方便路上说话。

  顾远山先开口。

  “今天的朝会,不太平。”

  顾长生靠着车壁,随口接了句:“怎么个不太平法?”

  “你娘子刚回京,第一次大朝会,北境的事要议,兵部的事要定调子,再加上你这个帝君头一回站在朝堂上……”顾远山停了一下,“有些人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顾长生挑了下眉。

  “等我?”

  “等你出错。”

  车厢晃了一下,顾远山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今天站的位置,文官列首之前、武将之后,帝君的位子历朝都是这么排的,不高不低。”

  “但所有人都会盯着我。”

  “你倒是清楚。”

  顾长生轻轻'嗯'了一声,没往下接。

  顾远山继续往下说:“记住一条,今天在朝堂上,不主动开口。”

  顾长生偏了偏头。

  “为什么?”

  “帝君开口,无论说什么,底下的人都会往陛下身上套,你赞成一件事,他们会传'陛下借帝君之口表态',你反对一件事,他们会写'帝君不和',怎么说都是话柄。”

  顾远山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身为帝君在朝堂上最好的姿态,是闭嘴。”

  顾长生沉默了好几息。

  “那我站在那儿干什么?摆件?”

  “你站在那儿,本身就是表态。”顾远山语气平淡,“陛下刚从两淮回来,帝君第一天上朝,满朝文武一看,帝君同心,后方稳固,这个信号,够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顾长生消化了一下这番话,靠回去,语气松了几分。

  他本来想说“当今陛下是我娘子,我站在朝堂上还能出什么事”,但这话到了嘴边,自己先咽回去了。

  顾长生抬头看他。

  平时这个老头子在家里不苟言笑,在外面更是一张铁板脸,但这一刻他看顾长生的那一眼,有点沉。

  “你是她最近的人,也是最容易被人当突破口的人。”

  顾远山提醒道,“朝堂不是江湖,不是你拳头硬就能解决的事。今天那些人冲你笑的时候,你得想清楚,他们笑的是你,还是你身后那个位子。”

  顾长生点点头,没有接话。

  他想到了那碗羹粥,想到了李沧月在白鹭城三天定乾坤之后连口气都没喘就赶回京城,想到她掀车帘布置沈砚收尾时,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件事都掰得清清楚楚,像是脑子里提前跑过了所有可能。

  朝堂上的东西,比两淮的刀子难接多了。

  沉默了一阵。

  顾长生认真地问了一句。

  “那如果有人当面为难她呢?”

  “你能忍住不动,就是帮她最大的忙。”

  顾长生皱眉。

  “她在朝堂上不需要人替她挡刀,你娘子比你想的厉害,别操那份闲心。”

  这话说得直白。

  顾长生哑然。

  合着说了半天,结论是……相信你媳妇?

  “我明白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远山斜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马车停了。

  宫门外。

  “到了,下车。”顾远山掀帘,说道。

  顾长生先一步跳下马车,脚踩在石阶上的那一瞬间,第一个感觉是人少了。

  宫门前的队列,比他想象中稀疏。

  文官那一列,有好几个位置空着,站惯了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一段空白,武将那边倒还齐整,但站在前排的几个人脸色都绷着。

  顾远山走在前面,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淡淡丢了一句:

  “都是你娘子干的。”

  顾长生没有追问。

  他大概能猜到,那些消失的面孔,要么是被查的,要么是被调的。

  钱坤停职、十七间铺子收网、情报线一夜切断,这些动作的余波比他在顾府书房里看到的更直观。

  空出来的位置就是答案。

  几个官员主动凑过来见礼。

  “帝君回京,一路辛苦,两淮的事我们都听说了,陛下英明,帝君辛劳。”

  “久仰帝君大名,今日得见……”

  顾长生一一点头回应,客气了两句,没有多聊。

  顾远山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没有帮他挡任何人,也没给他任何暗示。

  老头子分得清。

  进了宫门,身份就变了。

  顾长生感受到这个距离,没有追上去。

  朝靴踩在宫道的石砖上,声音和外面不一样,闷闷的,带着回响。

  宫门开启。

  文武百官依次入内。

  顾长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文官列首之前,武将之后,正正好卡在中间。不高不低,所有人余光都够得着的地方。

  他站定了。

  前方,御座空着。

  队列里安静了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收了。

  顾长生余光往两边扫了一下。

  御史台那个位置上,站着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嘴角挂着一点弧度,视线在顾长生身上停了两息,然后慢慢挪开了。

  武将列里,另一个身形魁梧的人面无表情地站着。

  顾长生微微收了下颌。

  殿外传来内侍的唱报声,拉得又长又尖。

  “陛下驾到……”

  全场一静。

  顾长生垂下视线,随百官弯腰行礼。

  余光里,一角黑金色的衣摆从侧门方向缓步走上御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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