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安排军器监的库吏将装备连夜调到玄鸦卫集结点,跟墨鸦那边对接。

  出了军器监大门,日头已经高高挂起。

  他算了一下时间。

  今天回顾家吃饭,这是老头子交代的,不能不去。

  明早出发,雷打不动。

  至于……禁军那个营,到底是什么成色,得亲自摸个底。

  他站在军器监门口想了片刻,没往顾府方向走,脚步拐了个弯,朝北城方向去了。

  还没走出两条街。

  正想着往哪去找人的顾长生听到身后一阵甲片碰撞的脆响。

  一个穿禁军甲的中年军官快步赶上来,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礼。

  “末将禁军振威营参将徐奉先,拜见帝君。”

  顾长生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

  四十出头,面相方正,颧骨高,下颌线硬。

  身上的甲胄不新,肩甲边缘磨出了一圈毛边,靴底薄得快透了,这是常年跑营盘的人才有的样子。

  “末将奉兵部调令,率振威营全营听候帝君差遣,随行北境押粮。”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方向?”

  徐奉先没遮掩。

  “末将去玄鸦卫集结点报到,墨鸦统领说帝君去了军器监,末将就在这条路上等着了。”

  顾长生点了下头。

  他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边走边谈。

  “振威营满编多少人?”

  徐奉先跟上来,步子压着顾长生的节奏,“编制一千二百。”

  “实到多少?”

  这一问出去,徐奉先没有立刻接。

  停了大概一息的工夫。

  “今日点卯,实到九百一十七人。”

  顾长生:“差了将近三百人,哪去了?”

  徐奉先回复道:“告病的六十三人,请假未归的四十一人,挂名从未到营的……一百七十余人。”

  顾长生没接话,继续走。

  告病的,是在营里混日子的老兵油子,差事不想干,饷钱不能少。

  请假的,是找借口躲差事的滑头,听说要押粮北上,腿比脑子先跑了。

  挂名没来过的,这个最好理解。

  世族塞进来吃空饷的关系户,名字往花名册上一挂,每月领饷,人影都没在营门口晃过。

  哪个营都有这种货色。

  不稀奇。

  但快占到四分之一了。

  顾长生没急着发火,又往下问了一句:“到营的九百多人里,能打的有多少?说实话。”

  徐奉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停留的时间不长,但里头有东西在转。

  顾长生没催他,等着。

  “三百老兵。”

  徐奉先开了口,“跟过末将三年以上的,能打硬仗,刀子架脖子上不会跑,另有两百人底子尚可,没上过真正的战场,但操练从未缺席,加紧带一带,或可一用。”

  “剩下的?”

  徐奉先顿了一下。

  措辞很克制,但意思毫不含糊。

  “帝君让他们站在粮车旁边充个数,别添乱就行,不能指望他们拔刀,拔了也不知道往哪砍。”

  顾长生没笑,也没骂。

  “倒是个说实话的。”

  徐奉先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再即将出城门的时候,顾长生在檐下停住了脚。

  “那些挂名不到营的一百七十多人,名册你带了吗?”

  徐奉先二话没说,从甲内抽出一本薄册。

  “末将来之前整理过了。”

  顾长生接过来翻了几页。

  名字旁边的批注写得很简洁。

  这本册子翻下来,一百七十多号人,一大半连军营的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但每个月的饷银一文不少地领着。

  顾长生合上册子。

  “挂名未到的,全部除名,追缴自入营以来所领的全部军饷,拒不退还的,以侵吞军资论,移交诏狱。”

  徐奉先微微一震。

  顾长生没停。

  “告病的六十三人,半个时辰内到营报到。”

  “过时不到的,按临阵退缩论处,褫夺军职,永不录用。”

  徐奉先没有立刻答话。

  不是不敢应。

  是在心里掂量这道令的分量够不够硬,能不能扛住后头那些人的反扑。

  顾长生看出来了。

  “你是怕得罪那些人背后的人?”

  “末将不怕得罪人。”徐奉先抱拳,低了下头:“末将怕的是……那些人背后的关系攀到兵部,回头拿末将开刀。”

  这话说得实在。

  禁军里的关系户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连着一张网,往上牵,牵到兵部,牵到世族,牵到某个坐在朝堂上笑眯眯的人。

  徐奉先一个参将,得罪得起吗?

  顾长生把册子还给他。

  “你现在领的是帝君的差,不是兵部的差。”

  “这趟出去,你头上的天是我,不是兵部那帮没头的衙门,有人回头找你麻烦,让他来找我。”

  徐奉先抬起头,这次没有犹豫。

  “末将领命。”

  “名册上的人,今晚全部清理干净。”顾长生把册子递回去,“明天跟我上路的,我只要能用的兵,不要牌位。”

  徐奉先接过册子,收入甲内。

  顾长生又追了一条。

  “另外,请假未归的四十一人,给他们传一句话。”

  “帝君请示下。”

  “就说,不来的,永远不用来了,营里的铺位不留,名字从花名册上划掉。想找人说情的,让他掂量掂量,这个情谁敢说。”

  徐奉先的嘴动了一下,收住了。

  一个在营里压了多少年的老军伍,被关系户挤兑、被空饷拖累、被上头和稀泥,那口闷气在胸口捂了多久,顾长生不清楚。

  但此刻那一下松动,看得见。

  徐奉先正要走。

  “等一下。”顾长生叫住他,“明早卯时,北城集结点,迟到的不等。”

  “末将明白,今夜就办。”

  顾长生没再理会,上了皇宫城外顾府的马车。

  他掀开车帏,看了一眼徐奉先的背影,步子踩得很实,是个做事不拖泥带水的人。

  至少不装。

  能不能用,路上再看。

  这个判断在脑子里落了地,他转身朝顾府方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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