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后院。

  苏氏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只半温的茶盏,一片雪花打着旋儿落在她袖口,化成一个小水点。

  “老爷,下雪了。”

  书房的门被推开,顾远山从里头出来,肩上还带着炭盆的暖气。他抬头看了一眼院里那层薄薄的白,眉头不动声色地拢了一下。

  “今年的雪,比往年早。”

  苏氏没接话。

  她把茶盏搁在廊柱旁的小几上,看着雪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石阶上,落在那株她亲手栽的腊梅枝头。

  数到第七片的时候,她终于开口。

  “五天了。”

  “也不知道他到了哪儿。”

  顾远山在廊下另一端的石凳上坐下,捏了捏手指。

  今年入冬,手指总是先冷。

  “今早议政的间隙,陛下提了一嘴,押粮队进了第一个节度使的辖区,比预计快了小半天。”

  “陛下怎么说?”

  苏氏立刻转过头。

  “语气跟平常一样。”顾远山顿了一下,“眼下没出什么大事。”

  苏氏心里轻了一点,可也就一点。

  她这老头子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从来不是个记数的人,今天却把“小半天”这种东西记得清清楚楚。

  她没揭穿,只问了一句。

  “永昌道那个节度使,叫什么来着?”

  “韩崇礼。”顾远山顿了一下,“面上恭顺,私下跟两三家世族走得近,做生意。”

  “他敢动手吗?”

  “他胆小。”顾远山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搓了搓,“陛下亲送出京的阵仗摆在那儿,他明面上不敢碰。”

  苏氏点头,没再追问。

  院子里那株腊梅,又落了一层雪。

  顾远山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话锋拐了。

  “礼部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

  “大典的事?”

  “嗯。南诏、东黎、西凉的使节陆陆续续都进境了,鸿胪寺那边接人接得头大,礼器、章程、座次,我得一样样过。”

  苏氏望着廊外的雪线。

  “大典定在月底?”

  “还有不到二十天。”

  她沉默了片刻。

  “长生身为帝君,大典上得站在陛下身侧。”

  “礼制如此。”

  “两千四百里。”苏氏的声音轻了半截,“他赶得回来吗?”

  顾远山没立刻接。

  院子里的雪簌簌落着,落了好一阵。

  “赶不回来,也得先把粮送到。”

  “……”

  “北境十万将士的命,比一场大典重。”

  苏氏没再说话。

  她转身进屋,走到墙角那个不大的小佛龛前,从香盒里捻出一炷香,凑到油灯上点了,插进炉里。

  香头一点红,慢慢往上飘出一缕烟。

  顾远山站在廊下没动。

  雪线垂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袖子里那只手,缓缓握紧,又松开。

  ……

  两千四百里外。

  青屏山,半山腰。

  顾长生勒住缰绳,抬头往前看。

  官道早就看不见了,车辙刚压出来,一阵风过就被新雪盖住。山道两侧白茫茫一片,雪没过靴面,再深一点就要灌进裤腿。

  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卷着碎雪往人脸上糊。

  七百辆粮车拉成一条长线,前头看不见尾,后头看不见头。

  “嗒~”

  前方车队又停了。

  顾长生夹了夹马腹,往前走。

  第十一辆。

  一辆装着两千斤粮的大车,左前轮陷进雪坑里,四匹挽马在前头使着劲拉,车板就是不动,雪里只翻出一道泥黑的辙印。

  粮夫们围着车干瞪眼。

  徐奉先从队列前头骑马过来。

  顾长生抖了抖缰绳,目光扫过前后的车队。

  “按这个速度,翻过去要多久?”

  “正常天气两天。”徐奉先抹了把脸,“这雪要是不停,至少四天,还得是不翻车的前提下。”

  顾长生在马上盘了一下账。

  四天。

  来回一算,加上信阳段、清河段,余量再少一截,北境的粮撑不过四十天,路上每多耽搁一天,那边就少一锅饭。

  “绕路呢?”

  “往西六十里,多出三天脚程。”徐奉先摇头,“西边那条要过临碣谷,地势比这儿还险,粮车走不出来。”

  顾长生抬头瞄了一眼天。

  虽说是阴天,但隐约能看到日头高挂。

  风又紧了一阵,山脊上卷下来的雪糊在顾长生脸上。

  他抹了一把,看向徐奉先。

  “今天必须翻过去。”

  徐奉先愣了。

  “帝君,将士们推了一上午车,再赶……”

  “山上没柴、没水,三千人挤在半山腰过一夜,明早能站起来的不到七成。”

  “剩下的就算熬过去,也废了,粮草冻成冰疙瘩,到了幽云关也是废粮。”

  徐奉先对这种天气十分清楚。

  “末将明白。”

  侧翼传来甲叶轻响。

  墨鸦从雪地里穿出来,斗篷边沿结了一层霜,倒像披了件白袍子。

  “帝君,雪太厚,玄鸦卫的暗哨撒不出去,平时能拉三里的侦察网,现在不到一里,视野被雪雾糊了一半。”

  “换句话说,有人这时候动手,预警时间被压得很短。”

  顾长生眯了下眼。

  “这段山路的情报,你掌握多少?”

  “出发前过了暗桩档案。”墨鸦答得快,“青屏山不在匪患册上,本地有几股猎户出身的散匪,规模不大,平时各管各的,但雪天是个变数。”

  “山里这几股散匪,平时不成气候。”

  “可要是有人花钱雇他们,就不好说了。”

  清河那边王家有的是钱,永昌道这边韩崇礼也不是穷人,雇几股散匪堵山路这种事,连案底都查不到。

  顾长生想了几息。

  “让玄鸦卫收缩阵型,侦察兵力全部往前方和两翼高处压,后方交给禁军。”

  “是。”

  墨鸦没多废话,转身就走,斗篷一甩,钻回雪里。

  顾长生翻身下马。

  他没走旁边,直接踩着雪往陷住的那辆车走。

  近看比远处更糟。

  不光是车轮的事儿。

  挽马在雪地里打滑,前头那匹枣红马的左前蹄已经崴了,趴在路边喘气,鼻孔里冒出来的白汽一团一团。

  一个老粮夫的手从棉袖里露出来,指节冻得发紫,缰绳勒进掌心也松不开。

  他旁边那个小子推了三步退两步,鼻涕冻在唇上结了一层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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