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野拔刀的动作干净利落。

  三百骑跟在他身后回防,马蹄踏过烧焦的辎重帐残骸,火星子被蹄铁碾碎,溅得到处都是。

  浓烟里。

  一个人影走出来。

  黑衣,腰间挂刀,步子不快,踩在焦黑的灰烬上,靴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拓跋野勒住缰绳。

  四品天象境的感知铺展开去,在方圆数百步内扫了一遍。

  五品指玄境。

  气机不算厚实,甚至可以说单薄, 但裹在这人周身的那层暗青色雾气,让他的感知本能地发出了警告。

  三十步。

  两人隔着三十步对峙。

  拓跋野居高临下,冷笑了一声,“大乾也就配使用南疆的下三滥手段。”

  顾长生没答话。

  他抬手握住刀柄。

  刀身出鞘,暗青色的毒元从掌心沿着刀脊往上爬,顷刻裹住整条刀刃。

  拓跋野胯下的战马猛地后退两步,前蹄不停地刨地,打着响鼻,脖子上的鬃毛炸开了。

  畜生对毒的恐惧比人灵敏得多。

  拓跋野没有强驱战马。

  他翻身下马,右手拍了一下马臀。战马嘶鸣一声跑开了。

  步战。

  四品天象对五品指玄,他选了步战。

  第一刀。

  拓跋野劈出去的时候。

  天象境的气机裹在刀锋上倾泻而下。

  方圆二十步内的积雪被气浪削平,碎石炸裂,冻土掀翻,断木桩从地里拔起来碎成渣子。

  顾长生挡了。

  他的刀架在头顶,毒元凝成一道暗青色的薄壁。

  壁碎了。

  整个人被气浪掀得倒退数步。

  品阶差就是品阶差。

  天象境的力道,不是技巧能填的,更何况他筋脉受损,万毒经第五重的毒元无法全力运转,能调出六成已经是极限。

  但被击退的瞬间。

  他左手在空中捏碎了一枚藏在袖口的蜡丸。

  蜡丸炸开。

  一团浓郁到几乎凝成液态的暗青色毒雾在空气中炸散,半径五步,所有进入这个范围的空气都被毒元污染。

  拓跋野反应极快。

  身形暴退,脚尖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深槽。

  四品天象境的爆发力让他在一息之内拉开了十步距离,但毒雾扩散的边缘,擦过了他的右小臂。

  甲胄隔着皮肤,没有接触。

  但毒元不走皮肤。

  走气机。

  天象境的气机屏障包裹全身,严丝合缝。

  但气机不是死的,它在流动,在循环,在呼吸,每一次循环都有极微小的间隙。

  毒元就钻这个间隙。

  渗透量极微,微到拓跋野几乎没有察觉。

  顾长生从碎砖堆里爬起来,嘴角挂着血丝,左肋那个位置传来钝痛,不知道裂了几根。

  拓跋野没给他喘息的时间。

  追上来,连劈七刀。

  每一刀都是天象境的全力输出。

  刀气在空中拉出白色的弧线,像镰刀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削过来。

  顾长生硬扛了两刀。

  闪了三刀。

  第六刀被削掉半片衣袖,焦糊味混着血腥味。

  第七刀他拿刀挡了,正面硬接。

  金铁交鸣。

  顾长生的刀面上炸出三道裂纹。

  虎口崩裂,鲜血从指缝间淌下来,顺着刀柄往下滴,落在雪地上洇出一个个暗红的点。

  但每一次交手。

  他都在释毒。

  不是刻意的。

  万毒经第五重的被动特性,体内毒元与气机共生,出力即出毒,呼吸即释毒,他体表破损越多,血流得越多,毒元外泄得越厉害。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当容器,把毒往外洒。

  第三十招。

  拓跋野感觉到了。

  右臂经脉,刚才被毒雾擦过的那条,出现了半息的迟滞。

  半息。

  日常生活中,半息什么都不是。

  但在四品境的对决中,半息足以让他的第三十一刀比预期慢了三寸。

  三寸。

  顾长生的刀尖精准地钻进去。

  在拓跋野右臂甲胄的缝隙里划了一道口子,浅得不能再浅,血线细得像一根丝,但刀刃上裹着的毒元,顺着血线直接灌入了经脉。

  拓跋野的脸色变了。

  不是痛。

  是他感觉到右臂的气机运转,从如臂使指变成了隔着一层东西在动。那种微妙的阻滞感正在从右臂往肩膀蔓延。

  “四品天象境的气机确实能压制毒元。”

  顾长生抹了把嘴角的血,“但你压得住一次,压得住十次,压得住一百次么?”

  拓跋野没有暴怒。

  他冷静得可怕。

  右臂气机迟滞了两成,他立刻换左手持刀,步法从凌厉的进攻切换成紧缩的防守,缩小气机屏障覆盖范围,把所有防御集中在躯干和左臂。

  然后开始后撤。

  不是溃退,是有节奏的、一步一步地拉开距离。

  他在脱离毒域。

  顾长生追了两步。

  一道刀气横扫过来,削掉他脚前半尺的冻土,碎石飞溅,其中一块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去,切出一道血口子。

  他停了。

  品阶差依然存在。

  右臂废了两成的四品天象境,不是五品能追击的。

  四十步。

  双方重新对峙。

  拓跋野左手握刀,呼吸平稳,目光沉沉地盯着顾长生。

  他抬手看了一眼右手手背,一丝暗青色纹路正在皮肤下蔓延,慢,但清晰可见。

  几个变量同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前线韩铁山已经冲穿了二线。

  后营火光冲天。

  三千骑兵被分割成两段,右臂经脉毒侵两成,继续纠缠只会更深。

  三息。

  拓跋野收刀。

  天象境的领域展开。

  方圆五十步内的空气凝固了,重力陡增,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天上压下来,连雪花都被压得贴在地面上无法飘起。

  顾长生呼吸变得艰涩,五品指玄在天象领域里,连站直都费劲。

  “你的毒很好。”

  拓跋野的声音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怒意。

  他扫了一眼全局战场。

  眼下形势不不利于自己一方,而他短时间内也无法拿下眼下这少年郎,如果在继续拖下去,保不齐多生变故。

  “鸣金。”

  “全军北撤。”

  “北撤二十里重整。丢掉死马,步行撤退。能带走的伤员带走,带不走的,留粮留水。”

  号角呜咽着响起来。

  北燕兵开始撤退。

  不是溃败式的逃跑,而是训练有素的交替掩护,前排顶盾,后排转身,每退十步换一组殿后。

  拓跋野翻上一匹亲卫牵过来的战马。

  “今日是你赢了,告诉大乾女帝,我北燕铁骑记下了。”

  没回头。

  一千五百骑从战场东翼脱离,斩杀了两个挡路的溃兵,干净利落地消失在雪原尽头。

  墨鸦走过来。

  “帝君,追不追?”

  “不追。”顾长生把刀插回鞘里,“四品天象,追上也吃不掉。”

  北燕大营的废墟在晨光中冒着黑烟。

  遍地倒毙的战马,丢弃的辎重,还有走不动被丢下的中毒北燕兵。

  韩铁山拄着卷刃的刀站在战场中间,浑身是血,分不清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帝君……”

  顾长生摆了摆手,“清点人数,战死的兄弟,一个都不许漏,好生安葬。”

  韩铁山站在原地。

  “是。”

  战场清扫用了一个多时辰。

  出城两千三百人,回来一千六百。

  战死四百余,重伤三百多,轻伤几乎人人带彩。

  军医帐早就装不下了,溢出来的伤兵直接躺在主道两侧的屋檐下,呻吟声此起彼伏,纱布不够了,撕帐篷布凑。

  顾长生站在城门口,看着担架一副一副地抬进来。

  大约一刻钟后。

  碎石坡上出现了一队人影。

  马老三走在最前面,背上伏着一个人。赵小六殿后,手里端着刀,警戒的姿态一直没放下来。中间是十几个裹着北燕兵皮袍的女子,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马老三把背上的人放下来。

  一个女孩。

  年纪很小,脸颊上冻伤的痕迹和淤青交叠在一起,腿断了,两根木棍绑着做临时夹板,人已经昏过去了。

  赵小六蹲在地上喘粗气。

  他眼眶红透了。

  “木房中只剩下十三个活着的,都带出来了。”马老三走到顾长生面前,忽然跪了,“帝君,人带出来了,栅栏后面的屋子里还有……但没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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