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刚蒙蒙亮。

  皇宫外的长街上已经排起了看不到尾的队伍。

  禁军沿街列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刀鞘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宣武门缓缓洞开。

  “快看!”

  “那是皇宫的祭天台,真气派啊!”

  “俺这辈子居然能进皇宫看大典,真是皇恩浩荡,死也值了!”

  “可不是嘛,听说这次大典,连藩国使臣都来了不少,咱们大乾的威风,今天算是在天下人面前摆足了!”

  “这皇宫地砖,踩着都比俺们村的土路硬实!”

  “别瞎踩,踩坏了你赔得起吗?”

  “这可是皇家地界!”

  百姓们对这座深宫充满敬畏与好奇,更对即将登台的女帝与帝君充满期待。

  大乾建国至今。

  还从没有过百姓入宫观礼的先例。

  这是李沧月亲下的恩旨。

  广场上人头攒动,嘈杂声几乎掀翻了殿顶的琉璃瓦。

  禁军不断维持秩序。

  百姓挤在划定的观礼区内,踮着脚尖拼命往祭天台方向看,眼神里满是敬畏和好奇。

  观礼台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重臣廖知许与东黎正使崔衡并肩而立。

  崔衡满脸堆笑。

  “廖大人,今日大典,大乾可谓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啊。”

  廖知许面不改色,打着太极。

  “崔使臣此言差矣。”

  “陛下登基大典乃国之重中之重,这第一喜老夫知晓,不知这第二喜,从何而来?”

  崔衡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这第二喜嘛,自然是东黎为帝君准备的一份‘厚礼’。”

  “哦?”

  廖知许微微侧头。

  “等会儿大典之上,廖大人一看便知。”崔衡笑得意味深长,“定能让大乾君臣,‘刻骨铭心’。”

  廖知许抚须。

  “崔大人有心了。”

  “大乾海纳百川,自然受得起任何‘大礼’。”

  “那就请廖大人拭目以待了。”崔衡笑出了声,转头看向远处的祭天台。

  他不知道的是。

  他精心安排的那枚棋子,此刻正穿着奉茶宫女的衣裳,安安静静地候在祭天台侧殿。

  等着反咬他一口。

  观礼台周围。

  几个藩国使臣将崔衡和廖知许的互动看在眼里。

  北燕使臣皱着眉。

  “东黎何时与大乾的权臣走得这般近了?”

  西蜀使臣若有所思地附和。

  “看来大乾朝堂也非铁板一块。”

  “等大典结束,我等也该备些厚礼,去各位大人的府上好好‘走动走动’了。”

  北燕使臣点头。

  “大乾这块肥肉,总不能让东黎一家独占了去。”

  “崔衡那老狐狸,一肚子坏水,他准备的‘厚礼’,恐怕没那么简单。”

  “管他呢,咱们看戏便是。”

  相比于使臣们的盘算,大乾的百官此刻却如坐针毡。

  清流官员互相对视,神色凝重。

  一名官员拉住同僚的袖子:“哎,你看见吏部的刘侍郎了吗?”

  同僚摇头。

  “没有。不仅是他,还有孙员外郎也不在。”

  同僚目光快速掠过观礼台上的官员席位,越数越心慌。

  “没啊!”

  “不仅是他们,我刚才数了一下,四品以上的京官,足足少了十几个!”

  “这等盛典,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无故缺席啊!”

  “难道是昨晚……”

  “嘘!”旁边的老臣赶紧打断,“不要命了?昨夜玄鸦卫倾巢而出,你当是去逛街的?”

  “你是说,刘大人他们……”

  官员们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往下说。

  更让百官心惊肉跳的是……

  祭天台正中央的空地上,赫然摆放着一百多个巨大的四方形物件,被厚重的黑布严密遮掩。

  有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什么东西?”

  “那形状……怎么像是铁笼子?”

  “今天可是陛下的大典,弄这么多笼子做什么?难道是藩国进贡的祥瑞?”

  “祥瑞需要用黑布遮得这么死吗?”

  “那黑布底下,别是关着什么猛兽吧?”

  “猛兽?祭天大典弄猛兽作甚?难道要当场表演驯兽?”

  “休要胡言,这是祭天,不是庙会!”

  一阵风刮过。

  黑布的边角被吹起一寸,露出里面黑黝黝的铁条,以及铁条缝隙间,一截沾着暗红血迹的衣袖。

  那截衣袖上的纹样,分明是大乾四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料子。

  看到这一幕的几名朝臣脸色煞白。

  有人腿软了。

  祭天台侧殿。

  顾长生身穿玄色帝君吉服,金线云纹在日光下流转,整个人的气势与昨日在寝宫里扶腰打飘的模样判若两人。

  红袖碎步上前。

  “姑爷,容昭姑娘已经换好了奉茶宫女的服饰,混在队伍里了,一切就绪。”

  顾长生轻轻嗯了一声。

  “崔衡呢?”

  “在观礼台上,跟廖大人聊得挺欢。”红袖撇了撇嘴,“瞧那得意劲儿,跟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顾长生嘴角微挑。

  “让他再笑一会儿,等会儿有他哭的时候。”

  红袖嘿嘿一笑。

  吉时将至。

  一声悠长的号角,从祭天台最高处的铜柱中冲天而起,声浪翻滚,响彻整座皇城。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

  祭天台的石阶上,一道身影拾级而上。

  一袭星象道袍,广袖飘飘,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中托着一枚铜制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缓缓转动,仿佛在丈量天地之间的某种秩序。

  钦天监监正,司天衡。

  顾长生目光微凝,打量着这个老人。

  此人常年不出钦天监的星楼,京城里关于他的传闻多如牛毛,有人说他能借星辰之力占卜国运,有人说先帝在位时都要敬他三分。

  “这就是钦天监的监正?”

  “是的,姑爷。”

  “这位老大人轻易不露面的,今日他亲自出山主持大典,说明陛下对这次的重视程度,远超想象。”

  顾长生微微眯眼。

  他在意的不是这老头的名声。

  而是这老头站在台上时,周身那股沉得异常的气息。

  深不可测。

  司天衡登上祭天台最高处。

  他仰头望天。

  天际,一颗极亮的星辰在朝阳的光芒中若隐若现,肉眼几乎不可见,但司天衡手中的罗盘指针骤然一顿,定死在了正北方向。

  老人缓缓收回目光。

  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如黄钟大吕,一字一句砸在广场上每个人的耳膜里。

  “吉时已到!”

  “紫微星明,帝星高悬,恭请——陛下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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