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持续了一炷香。

  祭天台的白玉板上,血迹蜿蜒成溪,顺着石缝往下淌。

  台下数万百姓安静得吓人。

  刚才喊打喊杀的劲头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喘不过气的寂静。

  太多血了。

  有些人腿肚子都在打转。

  怕是真怕。

  可心底那口窝了多少年的恶气,到底是出了。

  李沧月龙袍下摆沾了几滴暗红。

  “今日所诛,皆罪有应得,朕之刀,只斩国贼,不伤忠良。”

  话音落下。

  顾长生抬手,朝台下百官虚虚一礼。

  “诸位大人。”

  “今天是陛下登基大典,普天同庆的大喜日子。”

  他环视四周,微微一笑,“奈何有些人非要赶着吉日来触霉头,陛下没办法,才动了刀子。”

  台下百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顾长生眼底笑意渐冷。

  “只要各位心里没鬼,坦坦荡荡做官,陛下眼里容得下沙子,更容得下为国为民的忠骨。”

  他转了半个身子,视线落在武将队列里。

  “当然了……”

  “要是有人心里发虚,不妨现在站出来,本君给你留个体面的死法,也省得日后牵连九族。”

  死寂。

  御史中丞范谦扑通跪了下去。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鞠躬尽瘁,绝无二心。”

  紧接着……

  哗啦啦一片。

  残余的文武百官,哗啦啦跪倒一大片,脑袋扎在地上。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怕。

  真的怕了。

  廖知许的头颅就滚在台边,眼睛还半睁着,那老东西,在朝堂上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刚才不也跪在那里,被一刀剁了?

  血都还没干透,谁还敢有二心?

  “起来吧。”

  李沧月淡淡一挥手。

  就在这时,台子东侧。

  被玄鸦卫押着的几个东黎使臣突然挣扎起来。

  郑元朗脖子上青筋暴起,嘶声大喊:“李沧月,顾长生,你们以为杀了我们就能了结?东黎王庭会记住今天……”

  话没说完。

  押解他的陆七,手腕一翻。

  刀光闪了一下。

  头颅飞起来。

  无头的身子往前扑倒,脖子里喷出的血,溅了旁边同僚一身。

  那颗头颅骨碌碌滚了几圈,正好停在观礼台边缘,一双眼睛还瞪着,死不瞑目。

  全场又静了一瞬。

  顾长生收敛笑意,转向李沧月。

  “陛下,抄没这些国贼和门阀的家产,少说能充盈国库三成,粮草器械够十万大军用半年,国库刚吃饱,士气正旺。”

  “东黎使团尽没,他们国内吕桓根基不稳,正是乱的时候。”

  顾长生眼神锐利起来。

  “此乃天赐良机。”

  “当速战速决,一举荡平东黎。”

  李沧月没有立刻回应。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北境不能松,南疆不能乱,能动的,只有中原腹地,十万精兵,是极限。粮草,今日抄家骤丰,这是最大的底气。

  东黎内虚,吕桓立足未稳……够了。

  东黎国力本就弱于大乾,最主要是吕桓篡位不久,容昭全族被灭,东黎国内现在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不服,正是内虚的时候,此时出兵,以有备击无序,胜算至少七成。

  她抬起头。

  目光落在武将队列首位。

  那里站着个黑铁塔似的老将。

  花白头发扎得一丝不苟,一身暗色武袍,背脊挺得笔直。尽管已经年过五旬,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

  “王镇岳。”

  镇国大将军王镇岳立刻出列,单膝跪地,抱拳的胳膊青筋暴起。

  “末将在!”

  李沧月声音斩钉截铁:“即刻前往军营点齐五万,中原新募新军三万,共八万兵马。粮草随军,今日筹备,明日卯时……”

  “兵出函谷关,直捣东黎!”

  王镇岳眼睛陡然亮了。

  那是一个老将在沙场上憋了太久、终于等到冲锋号角时才有的光。

  他重重抱拳,声若洪钟。

  “末将领命,不破东黎,不回京!”

  台下百姓先是一愣,谁也没想到,登基大典当天就要出兵,随即,炸了。

  “打东黎,打东黎!”

  “为大乾战死的弟兄报仇!”

  “陛下万岁,大乾万胜…………”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人群角落里。

  一直低着头的容昭猛地抬起脸。

  她心跳得厉害。

  打东黎……要打东黎了?

  家仇国恨一起涌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可紧接着,一股更深的不安攥住了她,她是东黎人,如今东黎成了敌国,她在大乾算什么?

  降人?

  细作?

  还是能用就用、用完就扔的棋子?

  突然。

  她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容昭浑身一僵。

  祭天台边缘,李沧月正看着她,那双凤眸只是那么淡淡地扫了一眼。

  容昭心脏骤停,慌忙躬身行礼。

  再抬头时。

  李沧月已经收回目光。

  她对顾长生道:“帝君,容昭之事,稍后细议。”

  顾长生“嗯”了一声,没多问。

  李沧月转身,面向全场:“还有诸位藩国使臣们,今日之后,大乾将彻查与东黎所有暗中勾连,若有主动揭发、献上证据者……”

  “朕可既往不咎。”

  “可若仍有隐瞒……下次祭天台上的笼子,未必没有空位。”

  南诏使臣第一个跨出列来,袍角带起一阵风。

  他深深一揖到底,“女帝陛下,南诏愿出兵共讨东黎,以证清白!”

  西蜀使臣站在后面,面色复杂。

  顾长生看向西蜀使臣。

  “西蜀来的大人,你呢?”

  西蜀脸色有些复杂,不像南诏那么急切,但也没端着架子。

  他拱了拱手。

  “西蜀……愿献粮草五万石,以助王师。”

  “五万石?”

  顾长生挑了下眉,笑了。

  “西蜀大人,诚意不错。”

  他负手而立,目光从南诏、西蜀几位使臣脸上缓缓扫过。

  “诸位的‘诚意’,大乾收到了。”他笑意一敛,“但还请记住……今日之后,大乾的敌人名单上,东黎只是第一页。”

  几位使臣背脊同时一寒。

  不敢接话了。

  广场一侧,墨鸦已率玄鸦卫开始清扫。

  不仅是那些囚笼,连同东黎使团留在驿馆的行囊、密信、账册,被一箱箱抬了出来,摆在祭天台下。

  阳光打在那些染血的铁笼上,泛着刺目的冷光。

  李沧月负手而立,龙袍猎猎。

  “即刻起,东黎为敌国。”

  “大军东征,为死难将士讨血债,为北境百姓,讨太平。”

  台下,百姓山呼海啸。

  “讨血债!”

  “讨太平!”

  “陛下万岁!大乾万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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