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秒钟的安静。

  独臂老将陈老拄着刀柄撑起身子。

  “老臣,请战!”

  他左袖空荡,右臂青筋暴起,刀鞘在地上顿了一记,声响清脆,“我这废了半边身子的,正好去给圣朝的大人物们松松骨头!”

  他叫陈远书,西域老卒,二十年前在黑石岭断了左臂,回京后挂了个虚职,今天能坐在太和殿里,还是因为他那死在东境的侄儿陈破军。

  顾长生认得他。

  抚恤名册上,陈破军的家属一栏写着“叔父陈远书,独臂,居京,代领遗孤”。

  陈远书话刚落。

  旁边一位鬓发皆白、身形高大的老将猛地拍了桌面。

  碗碟跳了一跳。

  “陈老哥断了一臂尚敢争先,我这囫囵个的岂能缩在后头?末将愿往!”

  紧接着……

  一个接一个。

  武将席像是被点着了引线,噼里啪啦地炸开。

  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衣甲齐整,有的官服都旧了,但腰杆子全挺着。

  有人嗓门大:“算我一个!”

  有人简短:“末将请缨。”

  还有人直接把官帽摘了搁桌上:“打完再说!”

  一个身材不算高大的将军扯住旁边更年迈的同僚袖子:“老钟,你孙儿上周才满月,你那点俸禄还得攒着给孙子娶媳妇呢,这仗让兄弟替你打!”

  被称老钟的将军一瞪眼,胡子都竖起来了。

  “放屁,我孙子满月,正需爷爷挣个脸面回来!倒是你,腰伤旧疾,站一炷香都得扶墙,别逞能!”

  “我逞能?你上回巡营差点摔沟里,是谁拽你起来的?”

  “那是路滑!”

  “滑你娘的腿!”

  两人差点当场撸袖子。

  不是对着敌人,是对着彼此。

  谁也不让谁去送死。

  顾长生喉头一紧。

  刀疤脸将军不耐烦了:“你们俩别吵了,都让开,我去!”

  陈老一刀鞘捅过去,怼在他腿上:“你去个屁,你三年前落下的暗伤到现在还在吃药,瞒着谁呢?”

  “陈老哥你就别揭短了……”

  “我揭短?我这条胳膊就是在东黎丢的,你看我藏了吗?”

  “……”

  一群老将吵得热火朝天。

  这时候。

  一位户部侍郎整了整衣冠,咳嗽了两声,站起身来。

  “诸位将军,下官虽是文臣,然读圣贤书,亦知'虽千万人吾往……”

  话没说完。

  一个暴脾气的武将抄起玉碟上的苹果就砸了过来。

  “赵侍郎,你那笔杆子能挡人家大宗师一指头?”

  赵侍郎脸涨红了。

  “你……下官只是……”

  另一个武将更不客气:“阵亡将士的名字是不是还得你来写?这殿内要见血,你那身板子沾了墨水还怎么沾血?”

  “回去写你的抚恤文书去!”

  “你……你们……”

  赵侍郎指着这群武官,嘴皮子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周围几个文官赶紧拉住他,讪讪地把人按回了座位。

  武将席继续吵。

  冷洛泱看着这帮平均年纪能当她爷辈的老家伙们,为了一个九死一生的位置抢得面红耳赤,脑子里忽然有些发懵。

  圣朝那边。

  哪怕是天象境的高手接任务,也要掂量掂量胜算,确认报酬,评估风险。

  这帮人倒好,抢着去送死。

  还嫌位置不够多。

  师姐在道隐宗讲过,山下的世界比山上冷。冷的不是风,是血。

  现在她觉得不对。

  不冷。

  烫。

  她下意识去看陆风眠。

  陆风眠此刻也是怔怔看着台下那群武将,看这群人大多五品上下,平均年纪足以当他父辈,鬓角白的白,缺胳膊的缺胳膊,带伤的带伤。

  争先恐后。

  言语粗豪,甚至互相贬低对方的伤病,只为抢一个明知九死一生的位置。

  没有什么壮怀激烈的豪言。

  说的全是家常话。

  孙子满月,女儿出嫁,腰伤犯了蹲不下去。

  越是这样,越让人……

  冷洛泱从没见陆叔这副吊儿郎当的姿态收起来。

  陆风眠在想一件事。

  数十年前。

  有一个小皇朝的边军,也是这幅模样。

  最高不过五品,平均年纪四十往上,装备破烂,粮饷常年拖欠,圣朝先锋压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一天就能结束。

  打了三个月。

  那支军队全军覆没,但圣朝先锋折损了整整三成。

  战后收拾战场,发现那些士兵的尸体,几乎每一具都是面朝前方倒下的。

  没有一个人是背对着敌人死的。

  后来圣阁的人把这件事写进了卷宗,评语只有六个字——

  “兵虽弱,志可敬。”

  “陆叔?”

  陆风眠没应她。

  陆风眠身后,三位四品天象护卫原本神色倨傲,此刻为首那位,手指无声地从刀柄上挪开了半寸。

  李沧月的视线扫过台下群情,“不能让他们都去。”

  顾长生轻点了点头。

  “臣有分寸。“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武官阵营正前方。

  “诸位将军,静一静。”

  吵嚷声掐断。

  所有人看着他。

  顾长生环顾一圈。

  “诸位的心意,本君收到了。”

  满殿屏息。

  “此番以武论道,三局定一约,第一局由军中出人,后两局,由本君与陛下亲自接下。”

  此言一出。

  殿内哗然。

  几个武将面面相觑,陈远书眉头皱起。

  “帝君亲自下场?”

  “陛下也要出手?”

  武将们愣住了。

  几位老将对视一眼,面色复杂。

  赵侍郎坐不住了,在文官席上低呼:“帝君才五品……对面随便一个护卫都是四品天象,这……”

  旁边有人扯他袖子,他才闭了嘴。

  顾长生没理会那些议论,继续往下说。

  “此议既由我起,我便没有退到诸位身后的道理。”他顿了一下,“第一场,由诸位将军中推举一人,胜负照算,但这一战更要让满殿之人看清,大乾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殿内一瞬间安静得过分。

  连陆风眠手边那杯酒的波纹都平了。

  老将们面面相觑。

  谁上?

  刚才还抢得乌眼鸡似的一帮人,这会儿反而沉默了。

  不是怂了,是认真了。

  对面最差的也是四品,这个级别,在场最强的武将也只能寥寥数人达到。

  上去不是切磋,是拿命扛。

  谁上,谁就得做好回不来的准备。

  就在争执不下、气氛胶着的时候。

  陈老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武官末席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身上,那人是第七镇第三营活着回京的遗卒。

  他抬起手里的刀鞘,指向大殿角落。

  “让他去。”

  众人齐顺着望过去。

  武官末席。

  一个年轻人缓缓抬头。

  新发的六品武散官袍穿在他身上还有些不合身,但他的脊背是直的,站得很稳。

  有人迟疑了。

  “陈老,他才刚入四品不久……”

  陈老把刀鞘往地上一杵。

  “境界够不够,到了场上才知道,再说,这里哪个上去,你们谁能说自己上去就稳赢?”

  “可他毕竟年轻……”

  “年轻怎么了?”

  他看了一圈周围那些满脸不服的老家伙们,“既然谁上都是拿命去搏,那就让最该去的人去。”

  殿内没人再吭声。

  刀疤脸沉默了半晌,重一点头。

  老钟也坐下了,端起酒盏闷了一口。

  一片沉默的认可。

  连文官席上,也有人低低地说了句:“第七镇的人出战,合该如此。”

  陆风眠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陛下,帝君,贵朝的人选……定下了吗?”

  李沧月的视线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个挺着脊背、站在末席的年轻武官身上。

  “定了。”

  话音落地。

  所有人的视线汇聚在同一个方向。

  那个年轻人迈步出列。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过整排武将席位,走过文官们复杂的注视,走过冷洛泱微偏过来的审视,走到殿中。

  在李沧月与顾长生面前站定。

  军中礼节,干净利落。

  “大乾东境边军,第七镇第三营遗卒……”

  “周铁柱,奉命出战!”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作死状元郎,从求亲长公主开始,作死状元郎,从求亲长公主开始最新章节,作死状元郎,从求亲长公主开始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