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务司密室。

  映照碑立在室中央,碑面上原本密布的光点,此刻已经熄灭了大半,剩下的零星几点散落各处,明暗不定。

  沈渡负手站在碑前。

  门被推开,陆风眠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竹简,快步到了碑前站定。

  “第三批入渊一百一十七人,截至今日,阵亡六十三人。”陆风眠翻开竹简,报数:“其中四品天象境阵亡三十一人,四品巅峰阵亡九人,余下为五品及以下。”

  三天。

  死了过半。

  四品天象这个层次,阵亡率反而最高。

  沈渡没接话,视线在碑面上游移,最终落在一个光点上。

  那个光点是墨绿色的。

  跟碑面上其余光点的颜色截然不同,其余的要么金黄,要么青白,要么暗红,独这一个,墨绿幽深,非但没有黯淡的迹象,反而比第一天入渊时更加凝实了几分。

  “五品指玄。”

  沈渡语调里带着点玩味,“三天了,不但没死,光点还亮了。”

  陆风眠凑近碑面看了两眼。

  “他在第三层。”

  “五品指玄怎么扛住的心魔侵蚀?按照往届数据,五品进渊最长存活记录是一天半。”

  沈渡笑了一声。

  “你忘了他练的什么功法?”

  陆风眠皱眉。

  “毒士的丹田,本质上就是一个吞噬体。”

  沈渡伸出手指,点了点碑面上那个墨绿光点。

  “三百年前那位留下的种子,本来就是拿来以毒攻毒的,别人拼命抵抗渊雾,他的毒核在吃渊雾。吃得越饱,防护越厚,活得越稳。”

  沈渡收回手。

  “三百年前那位进噬心渊的时候,第一天就开始吞渊雾,第三天毒核突破了一个小境界,第五天到了渊底。”

  陆风眠没出声。

  沈渡语调没什么起伏。

  “渊底有样东西,他吞不下去,反被吞了。”

  室内安静了几息。

  陆风眠斟酌了一下措辞。

  “司座的意思是……让他重走三百年前的路?”

  “不。”

  沈渡转过身,“我是想看他走到第五天的时候,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他顿了顿。

  “那位当年太贪了。”

  陆风眠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二十天前,他离开顾长生的小院,推门出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噬心渊里死的人,不全是因为修为不够,是因为不舍得放手。”

  那句话不是他临时起意说的。

  是他在外务司旧档里翻到的记录,三百年前那一批入渊者的存活报告,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贪者必亡于渊底。”

  陆风眠抬头看沈渡一眼。

  原来司座当年也看过那段旧档。

  沈渡已经回到了映照碑前,忽然伸手指了指碑面右下角。

  “这三个。”

  陆风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三个暗红色的光点,紧挨着排在一起,移动轨迹诡异,不是朝着出口方向,也不是朝着深处走,而是有目的地在横向移动。

  它们的方向,正在往那个墨绿光点靠拢。

  “气息不对。”

  陆风眠凑近了看,碑面上每个光点旁边都有极细小的铭文标注,代表入渊者的身份编号,但那三个暗红光点旁边……空白。

  没有编号。

  陆风眠皱起眉:“要不要……”

  “不管。”

  陆风眠的话被堵了回去。

  他看着碑面上那三个暗红光点的移动轨迹,正在一步步逼近那个墨绿色的点。

  “司座,如果他被闯入者杀了……”

  “那就是种子不够强。”

  沈渡看着碑面,声音不咸不淡。

  “种子要想长成参天大树,光有阳光雨露不够,还得有虫咬。能扛住虫蛀的树,根才扎得深,扛不住……”

  他笑了一下。

  “那就是种子本身不行,怨不得土壤。”

  陆风眠推门出去。

  ……

  噬心渊,第三层碎石平台。

  “第四天了,我他妈居然还活着。”

  江宴蹲在碎石堆旁边,两只手搓着胳膊,浑身鸡皮疙瘩都竖着。

  顾长生睁开眼。

  他周身笼着一层极薄的墨绿雾气,跟噬心渊本身的黑色渊雾泾渭分明。

  渊雾飘过来。

  触碰到那层墨绿边界时就被吸附进去。

  江宴凑近了两步。

  “顾兄,我发现个事,你这护体真气够邪门的。”

  “我靠近你三丈以内,心魔侵蚀就减弱了,最开始我以为是巧合,后来试了两回,出了三丈就头疼欲裂,回来就好。”

  不远处。

  武僧无相也睁开一只眼。

  “贫僧也有同感,你体表散出来的气息对心魔有压制。”

  顾长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

  “算是功法的附带效果。”

  他扫了一眼四周。

  比起第一天,这片碎石平台上的人已经少了太多。

  当初落地时能听到四面八方的动静,现在方圆百丈内,活着的就他们三个。

  “但越往深处走,覆盖范围越小,现在大概只能护三丈。”

  江宴的脸抽了一下。

  “三丈够了三丈够了,我就贴着你走。”

  顾长生扫了一圈,没看见之前那个黑衣选手和沉默的女修。

  “另外两个呢?”

  江宴摇头。

  “第二天夜里就不见了,不知道是走了还是……”

  这几天里陆陆续续有闷响从远处传来,有时候是爆体的动静,有时候是惨叫,到后来大家都麻木了,听见声音连头都懒得转。

  顾长生拍了拍袍角的碎石屑,站直身子。

  “我要往下走了。”

  江宴正在啃一块干粮,差点噎住。

  “往下?深处?”

  顾长生点头。

  江宴把干粮咽下去,急了:“你疯了?上面都死成这样了,往下去那不是……”

  他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

  武僧无相打断江宴。

  “他的路跟我们不同。”

  江宴转头看武僧。

  无相双手合十,声音平稳。

  “我在这里坐了四天,看得清楚,渊雾在他身上,是进不出。”

  江宴愣了一下,慢慢消化这句话。

  进不出。

  意思是……渊雾对顾长生来说不是毒,是单向的吸收。

  难怪。

  难怪四品天象在这里挣扎求生,他一个五品坐在这儿跟养生打坐似的。

  “那也不用往深处送啊,在这儿待够七天出去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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