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把他这番挣扎看在眼里。

  “别费劲了。”

  “刚才点的那一下,真气半个时辰内运不起来。”

  他拉了把椅子,在沈敬对面坐下来。

  “问你几个问题,答了,你活。”

  沈敬的脸色在灯光下变了两遍。

  他试着调动体内真气,六品金刚的修为运转到一半,经脉齐齐堵死,毒元沿着穴道往里渗,把他的气机搅得一团乱。

  这种封穴的手法。

  绝对不是普通人。

  “你……到底什么境界?”

  “够用的境界。”

  顾长生的视线落在桌上摊开的另一份文书上。

  那是一张地图,标注了六国各营地的位置和推进路线,箭头全指向同一个方向。

  大乾东境。

  “这图也是圣阁发下来的?”

  顾长生没等沈敬回答,直接把地图揣走了。

  “荆阳主力什么时候动?”

  沈敬咬着牙没开口。

  顾长生也不着急,语气倒没什么怒意,“合着是觉得我说着玩的。”

  他抬手,食指点在沈敬肩头。

  一缕毒元顺着经脉渗进去,这是七重功法的手段,不烧经脉,不伤本源,专走骨髓和末梢神经。

  “嘶!”

  他脸色刷白,冷汗从额头滚下来。

  那种感觉不是火烧,是钝的,慢的,从趾骨往膝盖一节一节地拧,骨头缝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撑开,不疼到晕,偏偏让你清清醒醒地受着。

  顾长生翻了一页密函,目光移向桌面那张舆图。

  六条线。

  从六个方向,汇向同一处。

  荆阳主力从东北压下来,北渊从正北,苍梧已推到大乾边境十五里,沧澜卡住官道主路,霁云和琅玕在东南方向形成钳形。

  两个月之内,这张图就得从纸上变成现实。

  大乾拢共多少守军,顾长生心里有数。

  能不能撑住?

  说不好。

  他把舆图折起来,揣进怀里。

  大约半盏茶。

  顾长生收了手,往后靠了靠,等沈敬缓气。

  “现在能聊了吗?”

  沈敬撑着椅背,呼吸慢慢从乱到匀,冷汗把衣领打湿了一片,手指还在微微抖。

  他早就想开口了。

  从毒入经脉的第一息,那口气就散了七八成,不是意志不坚,是这玩意儿太邪门。

  他嘴张开,喉咙里憋出几个字……

  什么都没出来。

  只有一截断续的含混气音:“呜~”

  沈敬自己都懵了,拿手摸了摸喉咙,再试一次,还是呜。

  顾长生皱了下眉。

  “装什么哑巴。”

  沈敬:……

  他拼命往后躲。

  顾长生盯着他那副死撑的模样,“荆阳出个骨头这么硬的,倒是没想到,那就再聊聊。”

  沈敬眼泪差点没绷住。

  他已经不是疼了,他是冤的。

  喉咙上那枚毒锁根本没散,还好好堵在那里。

  他喉咙堵得死死的,发不出半个字,疼得浑身打颤,嘴里只有气音往外漏,偏偏对面这人还在以为他嘴硬。

  沈敬在荆阳军中摸爬滚打十八年,从斥候一路到参将,什么硬仗没打过。

  要是正面对阵,境界输了就是输了,他认。

  但这是什么情况?

  一句话没说出口,被人按着慢慢折磨了大半炷香。

  更绝的是,他此刻心里还有一股子火压根不是冲眼前这个人发的。

  都怪那个把他踢来柳口寨的参将。

  好好一个居中调度的差事,就被那厮一句“沈参将经验丰富”给打发到这犄角旮旯来接应粮草。

  这要是死在这儿……

  沈敬把这个念头掐死,拼命往外憋气音。

  顾长生看他那副急得眼睛瞪圆、嘴皮子动个不停的模样,皱起眉头。

  “……你是在骂我?”

  沈敬呜呜声拔高了一个调,脸都憋红了。

  他站直身子。

  这才往沈敬喉咙上那枚毒锁扫了一眼,沉默了半息。

  刚出渊不到三天。

  两颗毒核还没完全稳定,精细控制偶有偏。

  “毒锁跑偏了,封了你喉咙。”

  他挥了一下手,毒解了。

  沈敬嗓子一松,猛地咳了两声,“我说!我什么都说!”

  “月底,从白鹿坡往东南压,和苍梧那边合围。”沈敬语速很快,声音有点哑,“早两天晚两天,具体日子我不清楚,得看苍梧那边粮草到没到位。”

  “苍梧推进到哪了?”顾长生问。

  “临风镇往里十里,营地扎了半个月了,粮草线已经拉进去,随时能动。”

  “柳口寨这边多少人?”

  “驻守三百二,修士七十,境界最高的……是我。”

  顾长生“嗯”了一声。

  “这里,苍梧的后备粮仓,标的是临风镇东北二十里,准吗?”

  “准,我亲眼见过押粮队进去的。”

  “六国统一调度的人是谁?”

  沈敬这回卡了一下。

  顾长生抬眼看他。

  沈敬把嘴里的话咽了咽,答:“圣阁出来的人,名字没对外报,专门跑各营之间协调,不在任何一国营地驻扎。”

  “不在任何一国营地驻扎。”

  顾长生若有所思。

  圣阁这手玩得挺滑,赢了分肉,输了没名字。

  就在这时候。

  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士兵几乎是冲进来的。

  话在嗓子眼。

  一张嘴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目光从顾长生挪到沈敬,再从沈敬挪回顾长生。

  将军站在桌后,脸色不对,而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把舆图摊着,浑然一副自家大营的做派。

  两个人的气场,完全反过来了。

  士兵的话卡在喉咙里。

  沈敬脸色当场沉了下去,先前那一炷香积累的火气全撒出来了。

  “出什么事了?”

  士兵被震了一下,急忙把话憋出来:“将军,地窖里关的那批人跑了,南边追回来十几个,剩下大半找不着。”

  帐里静了三息。

  沈敬嘴刚张开,条件反射把头偏向顾长生那边,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这是在等一个陌生人开口?

  那口气接回来,憋在胸腔里,无处发。

  顾长生已经站起来了。

  “带路。”

  士兵愣住。

  这人是谁,坐他家将军的椅子,翻他家将军的舆图,现在还要他带路?

  他转过头,看向沈敬。

  沈敬把这一肚子窝囊气,连带着对那个把他从好位置踢来这里的参将的怒火,全撒了出去。

  “没长耳朵?公子说的话没听见?!”

  士兵腿肚子软了,急忙低头应声。

  “是是,小的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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