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走了三天。

  从苍梧主力营地出来后,他没走官道,翻了两座山,绕过荆阳在东南面设的两处暗哨,从一条干涸的河床穿过去,沿着山脊往东。

  越往东,空气里的味道越熟悉。

  泥土、松脂、山间的薄雾,松针和苦栎混在一起的味道。

  大乾东境特有的植被。

  入夜。

  青岭关外围十里处,顾长生停了脚步。

  前方的林子里有人。

  不是一个两个,是三十个左右的气息,散布在他周围半里范围内,呈扇形包抄。最近的一个在右前方四十步,藏在一棵粗柏树后面,呼吸压得很低,但心跳偏快。

  顾长生没有动。

  四品天象的感知范围覆盖,这群人从布阵到收网的整个过程,他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三息后。

  林中炸响一声哨音,短促尖锐。

  三十名大乾边军从四面涌出,弓弩上弦的声音连成一片,刀枪出鞘,火把从两侧举起来,把这片林子照得通亮。

  清一色大乾制式铠甲,胸口绣的是玄铁营的徽记。

  顾长生扫了一圈。

  修为参差不齐,多数是七品八品,领头的那个六品金刚,三十岁出头。

  “什么人?”

  领头的汉子喝了一声。

  顾长生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大乾人,从外面回来的。”

  对面没有任何一个人松懈,弓弩仍拉满,包围圈甚至收紧了一寸。

  领头那汉子的枪尖纹丝未动。

  “从外面回来的?”

  “封禁令下了一个月了,所有入境通道关死,你从哪个口子进来的?”

  “翻山进来的,没走关口。”

  顾长生解释道。

  “能翻过那几座山的人,修为至少五品。”

  队正盯着他,“五品以上的高手,不走关口,不报文书,夜里摸进来……你自己说,这像什么?”

  “带我去见青岭关的主事之人。”顾长生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带有关于六国联军的情报,兵力部署、粮草路线、推进时间,你们主帅需要这些东西。”

  “情报?”

  队正嗤了一声。

  “你觉得我们会带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进关?”

  “上个月,苍梧派了三个细作扮成流民混进来,到了哨所跟前掏出刀子,杀了我们六个兄弟。”

  队正眼中充满了恨。

  “其中有一个,十九岁,刚调到边关不满三个月,连家都没回过。”

  “他死的那天,是他娘的生辰。”

  林子里安静了一拍。

  “从那之后,许老国公下了死令,封禁期间,不管你是谁,没有文书就是敌人。”

  顾长生没有开口。

  对面这种情绪,他能理解,死了袍泽的兵,看谁都像杀人的刀。

  “我不是细作。”

  “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

  队正往后退了半步,枪尖微抬,“上个月那三个,进来的时候比你还客气,嘴里说的也是'带情报回来',结果呢?”

  “六条命换来的教训,我不打算再赌第七条。”

  他退完那半步,手往下一压。

  “放箭。”

  三十张弓弩同时松弦。

  箭矢破空,从三个方向汇聚过来,声音密集得像下雨。

  顾长生叹了口气。

  四品天象的气机只是微微一吐。

  所有箭矢在距离他身前三尺的位置处停住。

  三十支箭悬在半空中,箭头朝着各个方向,尾羽还在微颤。

  然后……

  哗啦一声,全部落地。

  与此同时。

  三十名边军连同领头的汉子,齐齐矮了半截。一股无形的力道从肩膀往下压,膝盖弯了,手里的兵器脱不了手也举不起来。

  六品金刚的队正咬着牙往上顶,脖颈的筋全绷起来,但身子却丝毫纹丝不动。

  顾长生停在赵队正面前。

  “我若要杀你们,你们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队正额头上青筋跳了两下。

  “现在你们能心平气和地带路了吗?”

  话落。

  那汉子被压得脸朝下,两只胳膊撑着地面,关节咔响,硬是把头抬了起来。

  脸上没有怕,是一种认了死的狠。

  “果然是六国派来的。”

  他吐了口血沫在地上,“这等身手……你是来刺杀许老国公的。”

  顾长生皱了下眉。

  “我说了,我是大乾人。”

  “呸。”

  那汉子把嘴里的血沫连唾沫一块喷出来。

  “大乾只有战死的鬼,没有带路的狗!要杀便杀!休想让我大乾儿郎皱一下眉头!”

  话音刚落。

  周围被压住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开了口。

  “队正说得对,老子不带路!”

  “杀了老子!”

  “操你娘的六国走狗,有种一个一个砍!”

  “老子死了,下辈子还是大乾的兵!”

  这群人一身动弹不得,骂起人来倒是中气十足。

  顾长生往后扫了一眼。

  人群里,有几个年轻士兵的脸涨得通红,气息在急剧攀升。

  “逆运体内真气?”

  七品破妄的修为,经脉承受不了逆行的冲击,这么做的结果只有一个自爆经脉,当场暴毙。

  “行,你们是真不怕死。”

  顾长生手抬起来。

  三缕气劲弹出去,准确点在三人后颈的大椎穴上,把逆行的真气截住,穴道封死。

  三人闷哼一声,瘫在地上,没死成。

  顾长生收了手。

  赵队正盯着他的动作,瞳孔缩了一瞬,这人封穴的手法,精准到毫厘不差,而且力道极轻,没有伤到经脉本源。

  要杀人的,不会这么做。

  “你封了他们的穴?”

  “再晚半息,他们经脉全碎,人废了。”顾长生把手收回来。

  赵队正沉默了几息,牙关松了一下,又咬紧。

  他不能赌。

  三十个兄弟的命,他不能拿去赌一个陌生人的话,上个月还历历在目,死的那六个人还没凉透,其中一个是他带出来的兵。

  “你是谁?”

  赵队正的语气里少了几分暴烈,“四品天象……大乾什么时候有你这号人物?”

  “这个问题,带我去见许老国公,他能回答你。”

  “我凭什么信你?”

  顾长生拂袖负手,“我若要杀人,你们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带路,或者我提着你过去。”

  道理赵队正懂。

  但懂归懂,点头归点头,两码事。

  “不行。”赵队正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许老国公的位置是军中绝密,我就算死,也不会……”

  话没说完。

  远处。

  一道红色信烟从天际线方向冲上夜空。

  顾长生眯了下眼。

  西面天际线的方向,一道红色的信烟升起来,笔直地往上冲,在夜空中炸开。

  敌军?

  穆成明明已经被他种了蛊,按兵不动的命令也下了,这敌军是从哪冒出来的?

  除非……

  这支敌军不归穆成管。

  紧接着……

  三声短促的军号连鸣。

  嗡、嗡、嗡。

  赵厉的脸色变了。

  红烟三号。

  这是青岭关最高级别的敌情警报,有敌军推进到关前。

  赵厉猛地挣扎起来,全身的力气往外顶,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

  “放开我,前面有敌情!”

  顾长生抬手一挥。

  束缚散了。

  三十名士兵同时落地、站稳,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所有人转身就往东边跑。

  赵厉跑了两步。

  停了。

  他回过头。

  顾长生站在原地,没动。

  远处的军号还在响,红烟的余光映在他半边脸上。

  赵队正咬了咬牙。

  “你要是真的大乾人,现在就跟我走。许老国公在关内,他能认出自己人。”

  说着。

  他把枪往前一横,枪尖对准顾长生。

  “但如果到了关前你有任何异动,我赵厉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在你脖子上留道口子。”

  顾长生往前迈步。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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