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她不知道，想说他父亲的死不是她本意。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没有再说话。他弯腰，一只手抄起她的腿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她惊了一下，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手指攥着他衬衫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他抱着她，走进了厢房的里间。
门关上了。
外面是灵堂，是白花，是死去的元帅。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燕平湖上的风穿过松柏，呜呜地响，像无数人在哭。灵堂的哭声和风声搅在一起，断断续续的。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去。
然后，一切声音都远了。
一朵长在路边墙缝里的野花，花瓣薄得透光，风一吹就东倒西歪。
暴雨，来得又猛又急，砸在地上溅起泥浆，砸在花瓣上把花茎打折。
她被他裹挟着，整个人像被连根拔起，飘在汹涌的水面上，抓不住任何东西。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疼。
闷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他总有办法让她出声，细碎的、像猫叫一样的呜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那场暴雨下了很久。
久到她整个人都麻木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是自己的，腿在抖，手指也攥不拢。
雨停的时候，她已经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做梦了。
第二天，灵堂里照常祭拜。
崇宁跪在原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往旁边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着。四姨娘没来。
“朱妈，”崇宁哑着嗓子问，“四姨娘呢？”
朱妈妈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粥已经凉了。她看了一眼崇宁，又看了一眼灵堂深处那扇紧闭的门，低声说：“烟岚小姐病了，起不来床。”
“什么病？昨天还好好的。”
朱妈妈没有回答。她把粥碗搁在廊柱下面，转身走了。
崇宁又跪了一会儿，总觉着哪里不对。她想起昨天傍晚二哥把四姨娘拽走了，很久才出来。二哥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军装领口扣错了扣子，谁都没看，径直走了。四姨娘没有出来。后来是朱妈进去扶她出来的，她看见四姨娘走路的时候腿是软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朱妈身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有血。
崇宁不敢问了。
赵崇安一整天没有出现在灵堂。高树替他在灵前上了香，磕了头，跟老太太说少帅身体不适。老太太正在伤心，没多问。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亲王府门口。
弗兰克拎着药箱，身后跟着一个女护士，上了楼。烟岚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朝着墙壁，一动不动。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衬得脸更小了，白得像透明的一样。
朱妈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湿帕子。
弗兰克没多问。他让女护士给烟岚检查。女护士掀开被子一角，看见烟岚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印迹，手指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她动作很轻，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像在修补一件打碎了的瓷器。
烟岚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只有上药碰到伤处的时候，她的睫毛会猛地颤一下，像蝴蝶翅膀被人捏了一下。
弗兰克开了药方，交给朱妈。他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烟岚。她还是没有动。
女护士收拾好药箱，低声对朱妈说：“好好养着，别让她下床。这几天，最好不要让人打扰她。”
朱妈点了点头，送他们下楼。
车里，弗兰克点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女护士坐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弗兰克说。
“少帅他……他不是一直护着烟岚小姐吗？怎么……”
弗兰克把雪茄掐灭，弹到窗外。
“有些东西，比护着更复杂。”他说，“你不懂。”
车子开出亲王府的巷口，拐上大路。燕平湖的方向，隐约还能听见灵堂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线，怎么也接不上。
灵堂的哭声一直持续到深夜。
烟岚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远处的潮水，一阵一阵地涌，又一一阵一阵地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已经灭了，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窄窄一条，落在床脚。
她试着动了一下，腿还是软的，腰像被人卸了又重新装上，每块骨头都在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上还残留着他的味道，硝烟、汗、还有一点点血。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压在最底下。朱妈进来过三次。
第一次送了一碗红糖水，搁在床头，喊她，她没有应。
第二次送了一碗白粥，凉了，端走，又热了一碗送过来。
第三次什么也没送，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天亮之前，烟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有。母亲站在青石阶尽头，徐若坐在什刹海边的长椅上，崇宁拉着她的手哭。
赵崇安站在远处，穿着军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朝他走过去，走一步，他退一步。她跑起来，他转过身，消失了。
她猛地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朱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鸡汤，热气腾腾的。
“烟岚小姐，该喝点东西了。”烟岚摇了摇头。
朱妈把碗搁在床头，坐在床边，看着她。
看了很久，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烟岚小姐，”朱妈的声音很低，“二少爷他……不是那样的人。”
烟岚没有说话。“他跟老爷不一样。
他心里有人，就只装得下那一个人。他伤了您，自己心里也不会好过。”
烟岚闭上眼睛。“可他是二少爷。”朱妈叹了口气，“他跟您，中间的坎太多了。”
烟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烟岚睁开眼，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高树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
他没有再说话。他弯腰，一只手抄起她的腿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她惊了一下，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手指攥着他衬衫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他抱着她，走进了厢房的里间。
门关上了。
外面是灵堂，是白花，是死去的元帅。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燕平湖上的风穿过松柏，呜呜地响，像无数人在哭。灵堂的哭声和风声搅在一起，断断续续的。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鸟，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出去。
然后，一切声音都远了。
一朵长在路边墙缝里的野花，花瓣薄得透光，风一吹就东倒西歪。
暴雨，来得又猛又急，砸在地上溅起泥浆，砸在花瓣上把花茎打折。
她被他裹挟着，整个人像被连根拔起，飘在汹涌的水面上，抓不住任何东西。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疼。
闷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他总有办法让她出声，细碎的、像猫叫一样的呜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那场暴雨下了很久。
久到她整个人都麻木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是自己的，腿在抖，手指也攥不拢。
雨停的时候，她已经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做梦了。
第二天，灵堂里照常祭拜。
崇宁跪在原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往旁边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着。四姨娘没来。
“朱妈，”崇宁哑着嗓子问，“四姨娘呢？”
朱妈妈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粥已经凉了。她看了一眼崇宁，又看了一眼灵堂深处那扇紧闭的门，低声说：“烟岚小姐病了，起不来床。”
“什么病？昨天还好好的。”
朱妈妈没有回答。她把粥碗搁在廊柱下面，转身走了。
崇宁又跪了一会儿，总觉着哪里不对。她想起昨天傍晚二哥把四姨娘拽走了，很久才出来。二哥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军装领口扣错了扣子，谁都没看，径直走了。四姨娘没有出来。后来是朱妈进去扶她出来的，她看见四姨娘走路的时候腿是软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朱妈身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有血。
崇宁不敢问了。
赵崇安一整天没有出现在灵堂。高树替他在灵前上了香，磕了头，跟老太太说少帅身体不适。老太太正在伤心，没多问。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亲王府门口。
弗兰克拎着药箱，身后跟着一个女护士，上了楼。烟岚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朝着墙壁，一动不动。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衬得脸更小了，白得像透明的一样。
朱妈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湿帕子。
弗兰克没多问。他让女护士给烟岚检查。女护士掀开被子一角，看见烟岚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印迹，手指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她动作很轻，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像在修补一件打碎了的瓷器。
烟岚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只有上药碰到伤处的时候，她的睫毛会猛地颤一下，像蝴蝶翅膀被人捏了一下。
弗兰克开了药方，交给朱妈。他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烟岚。她还是没有动。
女护士收拾好药箱，低声对朱妈说：“好好养着，别让她下床。这几天，最好不要让人打扰她。”
朱妈点了点头，送他们下楼。
车里，弗兰克点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女护士坐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弗兰克说。
“少帅他……他不是一直护着烟岚小姐吗？怎么……”
弗兰克把雪茄掐灭，弹到窗外。
“有些东西，比护着更复杂。”他说，“你不懂。”
车子开出亲王府的巷口，拐上大路。燕平湖的方向，隐约还能听见灵堂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线，怎么也接不上。
灵堂的哭声一直持续到深夜。
烟岚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远处的潮水，一阵一阵地涌，又一一阵一阵地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已经灭了，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窄窄一条，落在床脚。
她试着动了一下，腿还是软的，腰像被人卸了又重新装上，每块骨头都在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上还残留着他的味道，硝烟、汗、还有一点点血。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压在最底下。朱妈进来过三次。
第一次送了一碗红糖水，搁在床头，喊她，她没有应。
第二次送了一碗白粥，凉了，端走，又热了一碗送过来。
第三次什么也没送，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天亮之前，烟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有。母亲站在青石阶尽头，徐若坐在什刹海边的长椅上，崇宁拉着她的手哭。
赵崇安站在远处，穿着军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朝他走过去，走一步，他退一步。她跑起来，他转过身，消失了。
她猛地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朱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鸡汤，热气腾腾的。
“烟岚小姐，该喝点东西了。”烟岚摇了摇头。
朱妈把碗搁在床头，坐在床边，看着她。
看了很久，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烟岚小姐，”朱妈的声音很低，“二少爷他……不是那样的人。”
烟岚没有说话。“他跟老爷不一样。
他心里有人，就只装得下那一个人。他伤了您，自己心里也不会好过。”
烟岚闭上眼睛。“可他是二少爷。”朱妈叹了口气，“他跟您，中间的坎太多了。”
烟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烟岚睁开眼，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高树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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