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回到花朝阁时,天已将亮。

  秋池和梨子正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捏着一只只小纱袋,小心翼翼拆开。

  萤火虫从纱袋缝隙里钻出来,三三两两地往草丛里散开,只是屁股上的光点明明灭灭的,飞得歪歪斜斜。

  “这小东西怎么不动了?”

  梨子蹲在地上,用指尖轻轻拨了拨一只趴在落叶上的萤火虫。

  那虫子只无力地翻了半个身。

  “怕是不行了。”

  她惋惜地叹了口气,又赶紧去拆下一只纱袋,将里头的萤火虫小心翼翼地倒在掌心里,往空中轻轻一扬放飞。

  两人脚边已堆了一小堆空掉的纱袋,被晨风卷着,轻轻翻了个角。

  苏软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

  “哪儿来这么多萤火虫?”

  梨子闻声抬头,一看见是苏软便立刻笑起来,"姑娘可算回来啦!"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纱袋,满脸惋惜地叹了口气,跟她解释道:

  “昨晚王爷捉了好多萤火虫,装了几十只纱袋,挂在姑娘屋里头!那意思……八成是想给姑娘一个惊喜呢。”

  她一边说一边指向卧房窗户,“夜里我偷偷扒着门缝看了一眼,满屋子都是星星点点的光,好看得跟星星似的。”

  苏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窗棂静静敞着,晨光透进去,只映出一片空荡荡的寂静,什么萤火都没有了。

  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昨夜那间屋子里,萤火虫明灭闪烁的画面。

  晏沉一个人站在那儿,一盏一盏地系好纱袋,然后坐在床沿等她回来。

  可她点男模看腹肌去了……

  苏软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在心里展开一场深刻的自我批判:

  江鹿伊啊江鹿伊。

  你真是个举世无双大渣女啊!

  梨子没注意到苏软表情的变化,低头将手里最后一只纱袋拆开。

  “可惜姑娘没看到那景象,我今早一过来,发现那些萤火虫都快不行了,再不放了它们,怕是全得闷死了……”

  苏软站在晨光里,看着那些星散的光点一点一点往高处的枝桠间飘去,又一点一点暗下去,消失在天光里。

  “……我真不是个东西啊。”

  “姑娘说什么?”

  梨子没听清,歪着头凑过来。

  “没什么。”

  苏软赶紧摇摇头,正准备进屋收拾一下去倚兰苑请安,便见林业进门来。

  “姑娘。”

  林业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和一只窄口青瓷瓶,双手捧着递上来。

  “龙老让属下给姑娘送来的。”

  苏软伸手接过来。

  信是龙老的笔迹,墨迹还没干透多久,纸上带着一股子青草药味。

  她展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信上讲了两件事。

  一是说拓跋淮无心疾的症候他已辨清了八九分,用他几味独门药引配合着慢慢调养,便能稳住发作的势头,至少叫他不至于年纪轻轻就熬干心血。

  二是说那青瓷瓶里的药丸,需每日一粒温酒送服,连服三月方能起效。

  苏软将信折好塞进袖中,又将瓷瓶也一并收好,才抬头看向林业。

  “去回龙爷爷,就说我知道了。”

  ……

  三日之期转眼便到。

  苏软一早就让梨子替自己在苏母面前称了病,然后偷偷带着洪悉出门。

  景国驿站侧门外。

  苏软正要走出小巷往侧门去,便听“咔嗒”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

  她动作一顿,正要迈出去的脚往后撤回半步,缩进墙垛的阴影里。

  门缝扩大,走出两个人。

  还都是熟人。

  走在前头的女子身段纤秀,一袭秋香色长裙,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兜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大半张脸。

  可苏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谢知宁。

  上次在画舫,因为争风吃醋把她推下水,又被拧断胳膊送走的太傅之女。

  紧跟在她身后出来的,正是前几日在宫宴上引她去水榭的那个宫女。

  只是此刻她已换下宫装,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匕。

  往那儿一站,便透着锋芒。

  黑衣女子将谢知宁送到门外,低低说了句什么,便转身回去了。

  侧门随之合拢,门闩落下。

  谢知宁又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手将兜帽又往下拉了拉,然后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才快步拐出了巷口。

  苏软目光追着谢知宁背影,一直到她拐过巷口,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眉头才慢慢拧了起来。

  谢知宁?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和拓跋淮无扯上关系?

  “姑娘?”

  洪悉的声音从她身侧压低传来,将她从沉思中拽回,“要进去吗?”

  苏软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先不急。”

  她环扫一圈四周,指了指巷口斜对面那间挂着旧布幌子的茶铺。

  “我去茶铺里等你,你先跟上去看看谢知宁去了哪儿,又见什么人。”

  “是。”

  洪悉转身沿着谢知宁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眨眼便混入街角的人流里。

  苏软转身走进茶铺。

  要了一间二楼的雅间,又随意点了壶茶,便上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等。

  不到一炷香,洪悉便回来了。

  “怎么样?”

  洪悉垂手低声禀报,“属下一直跟到谢府门外,亲眼见到那位谢姑娘进府,又直接去了谢太傅的书房。”

  谢知宁,谢太傅……

  苏软指尖沿着杯沿慢慢画着圈,脑子里渐渐串起一条线来。

  上一次在画舫上,谢知宁是打着替谢太傅传消息的幌子上的船。

  这说明谢太傅不曾将朝堂上的事避着她,甚至有意让她参与其中。

  可见这一次谢知宁见拓跋淮无,多半也就是谢太傅授意她去做的。

  可谢太傅不是晏沉的人么?怎么会与拓跋淮无私下牵扯,是晏沉设的一出计中计?还是连晏沉也被蒙在鼓里?

  苏软脑子里念头转了几转,最后落在了一个不太妙的方向上。

  难道谢太傅已暗中倒戈到了皇帝一方?在暗暗筹谋着对付晏沉?

  谢太傅在朝中的门生故旧不少,又与几位封疆大吏有姻亲关系,对晏沉一直以来的筹谋布局也知道不少。

  若这样一个物忽然倒向皇帝,对晏沉来说,无疑会是一记重创。

  苏软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处驿站的灰墙黑瓦,沉默了几息。

  然后转过身,看向洪悉。

  “你传信给拓跋淮无,就说我毒发了,今日赴不了约,改到明日。”

  洪悉微微一愣,随即点头。

  “是。”

  “然后你再帮我去昭王府跑一趟,去找龙爷爷,帮我要个东西。”

  她说着朝洪悉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洪悉神色微凝,重重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

  他转身推门出去,脚步声沿着木楼梯很快消失在一楼。

  苏软重新看向窗外。

  日光从窗外斜斜铺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影。

  “拓跋淮无……”

  她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腕上那只银镯,小莲蓬随动作轻轻晃动。

  “你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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