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侯爷让我和您说一声,最近……先在侯府。”

  云彻来了,他先收下了阿荞手里的和离书,但至于收了之后什么时候签……

  那就得再说了。

  阿荞顿了顿:“还需要多久?”

  云彻说道:“待陆大人走了之后。”

  阿荞却步步紧逼:“那也该有个具体期限吧?”

  樱桃在旁边也点头:“对啊,还有……姑娘和侯爷都已经和离,想必这些事情……也不是姑娘该做的吧!”

  所以云彻又拿出来了一个东西。

  “侯爷知道夫人……嗯,您若是离开,也需要些保障,这是五百两银子。”

  云彻塞过去:“算是耽误您的时间了。”

  阿荞吸了口气,她很认真地问了句:“这银子不是官银吧?我能拿吧?”

  她真的不相信,谢临渊居然能容忍她继续待着,还……还拿银子给她!

  这太反常了!

  “这,这就是碎银子,夫人,侯爷绝对不会这样的,而且,这确实是麻烦您了!”

  云彻怕自己再多待,夫人会不同意了,急忙把银子给樱桃塞进怀里,然后飞快逃离了这里。

  樱桃被这五百两银子沉得都要抱不住了,“哎,你跑什么!”

  “奇了怪了,侯爷昨天那么狂躁,今天就怎么正常了?”

  阿荞看着那银子,咬咬牙:“既然有银子,那就再待段时间。”

  反正银子已经落袋为安了,谢临渊再发神经,也不能从她的手里把银子拿走吧!

  “确实……他最近实在是,太奇怪了。”

  不是说狂躁的谢临渊奇怪,而是,今天的,前天的谢临渊,他对待她的态度,很奇怪。

  居然能认真听她的话,还保护她,帮助她……

  这不该是谢临渊能做出来的事情。

  但总归,阿荞不想和那个疯子谢临渊打交道了,若是他一直能像是今天这样,也好。

  “还有那个陆辞安……”

  阿荞顿了顿,他确实,有些眼熟,只是阿荞想不起来到底从哪里见过他,最终也不想了。

  按照云彻的意思,她也只是需要在侯府待着,不需要多做什么。

  那就当她是在侯府暂住吧,正好多绣绣帕子,再多攒攒银子。

  “把银子先收起来,然后去把石头的卖身契买回来,把石头带回来吧。”

  阿荞说着,又给了樱桃几十两银子。

  “帮我再采买些好点的针线和料子,咱们做些好点的帕子。”

  樱桃点头:“成!”

  只是樱桃看着阿荞回了屋子,又想到今天的那两个人偶。

  她清楚,姑娘看着没事,实际上伤心死了。

  但是姑娘又不能直接去质问侯爷,也只能将这些事情压在心底。

  那就多给姑娘找些事情做好了,多多绣帕子,多多赚钱,这样姑娘也开心!

  还有小石头!

  樱桃不由嘴角勾起,姐姐来接你啦!

  ……

  “张雅的丈夫便是堤坝的工匠,她家在顺城,若不是他丈夫意外撞破了这些人以次充好,也不会在这场人为的意外里丧生。”

  张雅猜到了她丈夫或许早就死了,只是家中婆婆去世,她独自一人带着一岁多的孩子,一个是活不下去,另一个,她还想再找一找丈夫。

  万一,还有奇迹呢?

  张雅给谢临渊的,是她与丈夫的信件,其中一封明确地写了堤坝上他看到的一切。

  这些,都能当作证据。

  “她不敢在顺城报官,便是知道顺城与尉迟晨狼狈为奸。”

  张雅曾经尝试过在顺城找人帮忙找找丈夫,但所有的努力和消息都石沉大海。

  所以张雅也曾混进顺城县衙里做女工。

  正是意外听到了金陵府衙来人与顺城知县的谈话,才知道有些银子,也流入了顺城知县的口袋里。

  “云彻,去找黄野,让黄野去堤坝查查。”

  黄野正是金陵城副督尉,谢临渊的副手。

  谢临渊如今十八岁,三年前他父亲去世之后,只守孝一年承接了侯位,也就这么空降成了金陵督尉。

  这是远在长安的圣上体量他年少丧父,给他的职位。

  虽说谢临渊并没有什么野心,但也知道该守住摇摇欲坠的侯府,所以,他还真的认真当值了一年。

  这一年的时间,金陵外的匪患被围剿了三次,原本十几个匪窝,被谢临渊带着金陵的兵杀成了几个。

  也正因此,苏家依旧欢天喜地的把苏荣华嫁给他了。

  哪怕老侯爷去世了,谢临渊还年轻,但那些安西军可依旧认谢家的军旗。

  若是谢临渊想去西边,自然也是能承接父志的。

  只是……老太君不愿再失去自己的孙子,上书圣上,放弃了军权。

  也正因此,谢临渊才能空降这么高的职位,这可是四品武将的职位。

  谢临渊也是真有手段,如今整个金陵的督尉府,只听他的。

  没别的原因,谢临渊十分大方,本就家大业大,加上每次出任务,都要赏下面的人不少银子。

  逢年过节,也要送这些兵将礼物。

  一年下来,就把原本虽然算不上穷困,但也绝对算不上富裕的兵将们养的兵强马壮。

  加上围剿匪患所得的金银,谢临渊都没要,全都给手底下的人赏出去了。

  你就说,谁能不听他的!

  谁不听,黄野第一个不服气!

  只是后来成了婚,金陵风平浪静,谢临渊就不愿意每天去点卯了,除了一些很紧要的事情让黄野送消息来,他去一趟。

  其他的时候,他都在陪着阿荞。

  后来……他发现了阿荞的欺骗,苏荣华的背叛。

  他就更不去督尉府了,彻底摆烂了。

  如今二十年后的谢临渊重新点派这些任务,督尉府的那些兵将,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谢临渊还在分派任务:“再让他分派些人去顺城,查查这顺城的知县。”

  “所有事情不能暴露半点风声,要暗中查探,知道吗?”

  云彻点点头,“是!”

  谢临渊说着,又看向陆辞安:“你来了金陵,尉迟晨肯定知道。”

  陆辞安点头:“这是当然,虽说我今日才到金陵,但才子们可都来寻我了,更何况尉迟晨。”

  “不过不用担心,我来这里的目的,明面上,是为了去苏家贺寿。”

  贺寿?

  谢临渊豁然惊醒:“苏家老太爷的九十大寿!”

  陆辞安不由歪头:“我记得你家夫人是苏家人吧?你不知道?”

  谢临渊哪里会记得,再说了阿荞又不是真的苏家人。

  他顿了顿:“记得……”

  “你是不是和你夫人吵架了?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而且姑娘们面皮薄,你多说几句好话,不就过去了?”

  陆辞安一个连知己都没有的单身人士还在这里指导上了。

  谢临渊顿了顿:“我们俩的事情,你不用插手。”

  陆辞安挑眉:“现在又不需要我插手了,罢了,我就知道你嘴硬。”

  谢临渊,……

  别说实话行吗?

  陆辞安去休息了,谢临渊却不敢闭眼。

  他拉着云彻接着叮嘱,“若是他醒来了,你让他少去找夫人,就和他说陆辞安在这,不能暴露。”

  “算了,再写封信给他。”

  就这样,云彻的怀里又多了封信。

  实际上,今天谢临渊一想到什么,就写信,云彻的怀里,已经足足有七八封信了。

  “侯爷,休息吧。”

  “你熬了一天了。”

  若是寻常也就罢了,可侯爷受了伤,最是需要休息的时候。

  “侯爷你什么都考虑到了,已经做好了准备,相信你自己,也……相信小侯爷。”

  谢临渊叹了口气:“可我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很难相信他。”

  谢临渊想:“必须想个办法,在他要坏事的时候,把我切换出来。”

  云彻挠挠头,这,超纲了,他不会。

  所以谢临渊又写了封信,不过这次不是给小侯爷的了,而是要送去药王谷的。

  “这封信要快马加鞭送过去,越快越好。”

  云彻急忙收了:“哎,行!”

  谢临渊躺在床上,脑子还在不停地思考,最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临渊,别让我失望……”

  谢临渊还是没撑住,闭上眼睛了。

  实际上,他这具身体确实没有休息多少时间。

  ……

  海棠院的灯火已经熄灭了,樱桃小心翼翼为阿荞掖好被子,秋色渐渐深了,温度也渐渐降了下来。

  晚上若是吹些冷风,那是真会冻着的。

  “姑娘,安心睡吧……”

  她轻声呢喃着:“樱桃在呢……”

  或许真是樱桃的声音安抚,阿荞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渐渐地,便不再皱起了。

  阿荞昨天晚上熬了一夜,今天睡觉之前,也睡得不安稳。

  樱桃便一直守着,屋内桌上还有一盏唯一亮着的烛火,姑娘一直都不让房间的灯火全灭了。

  她总会留下一盏,不会太亮,可也能看清屋内的情况。

  樱桃知道,这是因为姑娘没有安全感。

  她并不清楚,姑娘一个千金贵女,为何会这样不安。

  那些她还尚且不知道的秘密,或许,是姑娘想要忘却的痛苦,所以樱桃从来不会主动去问。

  她想,真到姑娘想说的那一天,或许就说明,姑娘已经释怀了。

  其实樱桃没和阿荞说过,那天阿荞来买她的时候,她是想死的。

  樱桃是个“孽障”“畜生”还有“白眼狼”,这些,都是她父母给她的称呼,还有些实在不能入耳的,樱桃都不听了。

  她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大概是她的姐姐被卖的那一天吧。

  她的姐姐是个很温柔很懂事的姑娘,从小背负着家里沉重的活计,每天做着数不尽的工作,却还要挨父亲心情不好时的打骂。

  要听母亲怨天怨地,又怨自己生不出儿子,全是她们害的。

  后来,母亲终于生了个儿子,那年的姐姐十岁了,为了给她的儿子更好的生活。

  姐姐被卖了。

  樱桃看着姐姐被那些人押走的时候,疯了一样去撕扯他们。

  可是,她哪里拉得动那些人呢。

  姐姐就在樱桃的眼前被带走了。

  自此之后,那些属于姐姐的活,就要落在樱桃的身上。

  可樱桃怎么可能干呢?

  她往自己父母的碗里丢虫子,把她们的衣服丢进泥里,哪怕最终得到的是一顿毒打。

  她也不服气。

  没被打死,还能活下来,大概是因为,樱桃的模样还算不错。

  她的那对父母想把她再养大些,卖个好价钱。

  被卖的那天,樱桃也是十岁。

  她依旧没有逃掉,可她走之前,也带走了她的弟弟。

  至于她的弟弟被卖到哪里去了……

  樱桃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两个人大概是会疯了吧,他们什么都得不到了!

  后来,樱桃不断被转手,买走她的人,看中的是她这张脸,清秀有加,算得上好看。

  哪怕她再被打被羞辱,他们也没伤害她的脸,这样转卖出去的时候,能卖个好价钱。

  但樱桃又倔,力气又大,还在某一家和车夫学了些拳脚功夫,自此之后,她就更不服管教了。

  人伢子再收回她时,气得厉害,饿了她三天三夜没让她吃饭。

  她从未得到过一丝善意,所以,她同样憎恨着每一个买走她的人。

  直到那天,阿荞来了。

  若不是阿荞来了,樱桃是想杀了人伢子,和他同归于尽的。

  可那一丝生机和希望,就这么悄悄来到了樱桃的身边。

  眼前那个美的不像话的女子应当是个贵人吧,可她和其他的贵人一点都不一样,她们看她,是嫌恶的,是鄙夷的。

  可阿荞,她的眼睛里,是心疼。

  她心疼地看着樱桃瘦弱的身体,从怀里掏出了个白面馒头,塞给她吃。

  樱桃记得那温度,温热的,香甜的。

  她抢过来三两口吃完了,却还是不饱,她还是好饿,所以阿荞又给了她好些馒头。

  怎么会有随身带着馒头的贵人呢?

  樱桃那时想,这是个奇怪的贵人,却也是个温柔的贵人。

  她吃饱了,便决定先不死了,再看看……

  她再给了自己一次机会,也给了阿荞一次机会。

  樱桃用力地举起两个石墩子,看到了阿荞眼中的欣喜。

  “你愿意和我走吗?”

  樱桃从来没有想过,来买仆人的贵人会问仆人愿不愿意和她走。

  她没有犹豫,一把握住了阿荞伸出的手,大声喊着:“我愿意!”

  她愿意……

  樱桃想,她真的愿意为姑娘死。

  樱桃的命早就是姑娘的了。

  姑娘从未辜负过樱桃的信任,一如既往待她好。

  “我愿意……”

  樱桃呢喃着,渐渐靠在床头,伴随着阿荞的呼吸声,也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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