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荞愣了一会儿,随后害羞地笑了下。

  “是青娘师傅教得好。”

  阿荞的大脑其实有些发涨的,确实学得太多了。

  她拼命地记忆,哪怕在休息的时间里,她脑海里划过的依旧是青娘教导她的那些礼仪。

  直到离开青娘的院子时,阿荞上了马车还在端庄地坐着。

  樱桃在旁边托腮坐着,不由双眼发亮。

  “姑娘,你现在好贵气!比我之前被卖去大院子里的时候见过好多贵女都要贵气!我看,没人比得上姑娘!”

  樱桃又哄阿荞了。

  阿荞低下头,笑起来时,只浅浅勾唇。

  她的一颦一笑,似乎多了些东西。

  樱桃有些看痴了。

  “姑娘,青娘真是厉害,你好像不一样了。”

  阿荞笑着看她:“哪里不一样了?”

  樱桃没说上来,可她知道,姑娘变得更好了!

  小满和石头在外面赶车,府中除了姐弟三人,就只有小满知道今日的教学流程。

  所以,小满在刚刚等待的时候,又帮阿荞去买了些送给老太君的礼物。

  这样回去了,也没有人怀疑阿荞到底去了哪。

  这实在是太细节了!

  小石头就在旁边一边赶车一边学习。

  今天是他陪着小满一起去买的礼物,小满很体贴,为石头解答了很多问题,也让石头学到了很多事情。

  石头渐渐明白,要做姑娘的侍从,就要想姑娘所想,替姑娘做事,就要先姑娘一步,全面地考虑问题。

  若是姑娘说了,他便做,若是姑娘没想到,他可以在姑娘同意后再去打补丁。

  原来,做侍从还有这么大的学问!

  小石头觉得小满哥哥此刻在他眼里高大又英勇,比侯爷……

  好吧,还是侯爷更厉害点,小满哥哥是第二厉害的!

  阿荞回到侯府之后,也没耽误,提着礼物就去看老太君了。

  这一去,老太君心里又开心了,但开心开心着,就想起谢临渊,不由心里堵。

  “这个没良心的兔崽子!”

  “阿嚏!”

  正在审讯的谢临渊猛地打了个喷嚏,鲜血淋漓的嫌疑人更是吓得一哆嗦。

  “你骂我呢?”

  谢临渊打完喷嚏就指着被审讯的家伙皱起眉头。

  “云尘!”

  他冷哼一声:“他还有反心啊!给我打!”

  云尘沉默地拿着钩尖还在冒血的刑具上前。

  陆辞安和黄野追查了两天,直接查到了一条买卖石料的线,并且,成功将这伙人给堵截了!

  谢临渊出门出得急,也是因为人抓住了,必须得快些审问出来。

  云尘出手狠辣,这嘴硬的家伙本就被弄的生不如死,如今看着更可怖的刑具,终于撑不住了。

  “侯爷!侯爷!我说!小的说!”

  谢临渊揉了揉鼻子,冷笑声:“好啊,那就说,提醒你一句,隔壁那位比你招供的还早,若是你们二人招供的信息不一样……”

  “那其他的刑具,相信你也想尝尝。”

  “侯爷,小的全说!全说!小的说的定然是真的,您要相信小的啊!”

  这位以买卖石料为生的小商人,哪里见过这样的手段,彻底吓破了胆,是有什么便说什么了。

  而隔壁审讯的黄野用着同样一套话术,也成功得到了信息。

  陆辞安,……

  他盯着落安手下生不如死却依旧嘴硬的家伙,无奈的扶额。

  这样的硬骨头干什么不好,跟着尉迟干这么丧良心的买卖。

  他进展缓慢,也不知道隔壁两个怎么样了……

  他们还在努力的时候,阿荞已经回到海棠院,吃了晚膳了。

  随着晚膳结束,阿荞收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那是一个日记本。

  是苏荣华的。

  阿荞才知道,谢临渊用她的名义给苏家家主递了消息。

  出乎意料,这位家主十分配合,他甚至将苏荣华的日记本送了过来,要让阿荞去看。

  虽然记得不多,大多都是苏荣华生气了,不开心了,才写了些,但也给了阿荞不少信息。

  就比如……

  苏荣华很讨厌苏家的孩子们,包括她的嫡亲哥哥,苏念安。

  苏荣华自幼聪慧,学什么都快,模样长得好,所以自小都被严格要求。

  她长大些,渐渐懂得家中为她增添的所有课程,都是为了日后她联姻时,能寻到更好的夫婿。

  那一刻,苏荣华便逆反了。

  她确实喜欢跳舞,那是她最爱的技艺。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学,她厌恶一切虚伪的东西,但在苏家这样的清流人家,多的是面子工程。

  连她的亲哥哥,在面对苏荣华时,都时时刻刻端着恰到好处的笑脸。

  可苏荣华写:

  “三哥就像是个戏台子上的人偶,永远只会嘴角翘起三分,那双眼睛更是讨厌,像是河底沾满淤泥的石头!

  他居然为了二叔家的苏凌月当众凶我!

  三哥再也不是我的哥哥了!

  我讨厌他!”

  而对于其他人,苏荣华更是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二房的那些人都有病吗?二婶明显是疯了!却还说她是病了!她都要抢我的娃娃了,险些把我推进水里!

  疯子!疯子!你怎么不去死!”

  “苏凌月,你每次都得意什么!

  哼,你写的诗歌再好又怎么样,二房还是要看我父亲的眼色,我的写手还没给我写出更好的诗文,你的诗文就不能发出去!”

  ……

  阿荞多少受到了些冲击,在她曾经的认知里,苏家是高门大户,是素来有好名声的。

  苏荣华也是,作为苏家家主的嫡亲闺女,诗书才情都是极好的,舞蹈更是优越。

  可谁承想,诗词是写手替写的,她对外的脾气,都是苏家包装过的。

  苏荣华……其实算是个很恶劣的人。

  当然,没有说苏家很好的意思。

  在苏荣华的日记里,阿荞看得到都是体面二字。

  世家的体面太重要了。

  任何一件糟粕事,都不许流露出去。

  阿荞不太懂,阿荞也没学会。

  不过苏家主也给阿荞写了封信。

  他明明白白地告诉阿荞,若是阿荞要出席宴会,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出让苏家丢脸的事。

  他写明了。

  日记中的这个苏荣华,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苏荣华,他想要的,是个知书达理,懂得进退的“苏荣华”。

  “若是你还想做苏家的小姐,做侯府的夫人,就仔仔细细学着世家的礼仪,半点错漏不能有,且对你的长辈晚辈,都要和和气气,礼数有加。”

  他要阿荞做一个能撑得起苏家名头的小姐。

  而不是做苏荣华。

  阿荞直接就把信给撕了。

  实话实说,这些和阿荞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她有些不爽。

  她本以为,苏荣华是恣意的,是敢想敢干的,可是现在,她的幻想多少破灭了些。

  她现在看到的苏荣华,从小都在束缚之下。

  属于世家贵女的束缚,来自父亲,来自母亲,甚至来自亲哥哥的束缚。

  这些打着为她好的名义,不断勒紧的绳索,实际上,让苏荣华感受到的,只有恶意。

  这些源源不断的恶,便催生了那个“叛逆”的苏荣华。

  她不愿听话,不想做乖乖女,她性情乖张,可以诬陷他人,更喜欢诬陷他人。

  她要让那些讨厌的人什么都做不成。

  她更要自己想做的事,都要做成。

  没有人正确地引导苏荣华,因为只要犯错了,就是跪祠堂。

  没有人和她讲,为什么这么做是错的,他们都只是在告诉苏荣华。

  你不能这么做。

  阿荞合上苏荣华的本子,她看得出来,本子的后半部分,全部都被撕毁了。

  那是苏家家主不愿让她看到的东西。

  大概,和苏荣华的情郎有关。

  阿荞没见过苏荣华的情郎,只是能让苏荣华果断逃离,并托付终身的……应该,是个好人吧?

  “姑娘?怎么了?”

  樱桃烧完热水回来,就看到阿荞坐在桌前发呆。

  阿荞叹了口气,拉着樱桃的手:“樱桃,你说……”

  可下一刻,她止住了。

  樱桃还不知道,她不是苏荣华。

  她该怎么说呢?

  满腔的话,堵在了喉咙里,根本说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没事……”

  樱桃愣了下,她看着阿荞:“姑娘,和樱桃说就好。”

  阿荞低下头,“不能说……”

  樱桃猜到了什么,她顿了顿,随即笑道:“是苏家惹您不开心了吗?”

  阿荞顿了顿:“嗯。”

  樱桃便说:“苏家惹你不开心,那我就让苏家不开心!要不我去烧了他们院子吧?”

  听到这话,阿荞急忙拉住樱桃:“哎!”

  樱桃笑起来:“姑娘,其实我是想说……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想做什么,樱桃都陪着你。”

  阿荞愣住了。

  她的嘴唇颤抖了下,这一瞬间,她忽然看懂了樱桃眼中饱含的情感,以及……未说出口的那些话。

  她握紧了樱桃的手:“樱桃……”

  樱桃却反握住了阿荞的手:“姑娘啊,不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其实,樱桃又怎么猜不出来呢?

  阿荞的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哭着问:“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樱桃忍了下,可眼睛还是红了,她还想笑着说呢。

  “什么时候?大概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吧。”

  阿荞愣住了,樱桃接着说:“姑娘,你知道吗,你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千金小姐……”

  阿荞忍不住了,一把抱住樱桃,小声地抽噎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不厌恶我……”

  樱桃靠住阿荞,眼泪也止不住:“那姑娘,又为什么对樱桃好呢?”

  “姑娘,樱桃不看对错,樱桃只看姑娘。”

  “只要是姑娘想做的事情,樱桃就做,姑娘不想做的事情,那樱桃就不做。”

  阿荞问她:“可我,是个小偷,我偷走了她的名字,偷走了她的人生,更偷走了她的丈夫,这……还不卑劣吗?”

  樱桃只说:“那姑娘,这是你想要的吗?”

  阿荞愣了下,随后浑身颤抖:“曾经,是的。”

  樱桃便答道:“那就没有别的理由了,就这一条,便足够了。”

  阿荞吸了吸鼻子:“樱桃,我不敢和你说,我怕你讨厌我,我怕你……你和他一样,厌恶我。”

  樱桃咬牙:“所以,他是因为知道这个,才对姑娘你……”

  阿荞点点头:“嗯。”

  樱桃吐了口气:“没眼光的东西!”

  阿荞一顿,忍不住笑起来,可又忍不住哭,最后变成了又哭又笑。

  真正让阿荞绷不住的,是樱桃小心翼翼的一句。

  “那姑娘……可以告诉樱桃,你的名字吗?”

  阿荞的眼眸颤抖起来,她捂住了嘴,压抑住哭声,可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樱桃跟着阿荞一起哭,她抱着阿荞,只觉得姑娘的肩膀好细弱,怎么,她一下,就圈住了呢?

  姑娘受过很多苦吧,怎么哭得这么委屈呢?

  良久,阿荞终于能说出来话了。

  她声音颤抖。

  “我……我叫,阿荞。”

  “荞麦的荞……”

  樱桃笑着看她,泪模糊着视线:“阿荞,我是……樱桃。”

  门外,石头捂住嘴,无声地哭泣,眼泪不断向下掉,他心疼阿荞,心疼樱桃,心疼他们三个。

  阿荞和樱桃都不知道,石头就在门外,他听到了。

  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都觉得自己瞒得很好。

  那只是后来的石头,愿意陪着她们演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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