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小谢临渊睁开眼睛,便看到了趴在床边睡熟的阿荞。

  他愣了下,随后猛地起身。

  “你怎么在这!”

  阿荞被吓醒了,睁开眼还有些迷糊,“侯爷,你醒了,你没事吧?”

  谢临渊气得大叫:“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阿荞顿了顿,渐渐清醒过来,看着眼前人愤怒又厌恶的表情,她一下站了起来。

  谢临渊,他怎么又变成这个样子了?

  谢临渊骂道:“你怎么进来的!云彻!云彻!”

  阿荞咬牙:“侯爷,是祖母让我来照顾你的,看你这样,应当是不疼了,那我先走了。”

  “等等……”

  谢临渊猛地感受到了自己胸口的剧痛,他低下头,才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就疼得呲牙咧嘴。

  “我这伤怎么回事?”

  一大早,阿荞照顾了谢临渊一晚上,结果就先得到了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臭骂。

  再一听,这人好像有病一样,问她伤怎么回事?

  你自己不知道吗!

  阿荞转过身:“侯爷,不用再耍我了,我昨天和你说的很清楚了!”

  第一次被阿荞用这种语气喊,谢临渊有些愣住了。

  她气的厉害,“我如今不是在等你拿和离书吗?”

  “我不再奢求什么,我也认清了,你厌恶我,恨不得让我去死。”

  “我也不求您能接受我昨天跪下求祖母,也不求您记得我照顾了你一夜,若是我能,我现在就想走!”

  她盯着谢临渊,泪比声音更快落下,很快便落成了断了线的珍珠。

  她已经很累了!

  阿荞吸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努力平稳自己的语气。

  “谢临渊,我承认,是我贪心不足蛇吞象,想要代替苏荣华,成为你的妻子,可扪心而论,除此之外,我没有再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是,我是个卑劣的人。”

  “可谢临渊,我曾经也是真的爱你。”

  “可你直到现在,直到现在……”

  她猛地吸了口气:“都不知道我的名字。”

  谢临渊愣住了,她的……名字?

  可下一刻,他又骂了句:“我凭什么要知道你的名字……”

  可出口的瞬间,他便隐隐有些后悔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后悔什么,可就是……说不上来。

  阿荞闭上眼睛笑了笑,但既然她都说到这里了,她就要说,说更多!

  “谢临渊,我叫……阿……荞。”

  或许是许久不再喊自己的名字,阿荞说出自己的名字时,带着滞涩,声音都不成调。

  她哭着重复。

  “我叫!阿荞!”

  谢临渊不想看她哭,她一哭,他就烦。

  说不上来的烦。

  “难道还是我错了!”

  他忽然爆发,指着阿荞:“难道是我错了吗!”

  “我做错了什么!”

  阿荞顿了顿,她低下头,又哭又笑起来。

  “是啊……你从没做错什么。”

  错的,错的是她啊。

  “那我现在,还要原谅你吗?”

  谢临渊从床上走下来,他一步一步紧逼,怒火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让他的胸膛快速起伏。

  “难道我还要原谅你不成!”

  “你让我恶心!”

  他猛地一把抓住了阿荞的脖子,通红着一双眼睛,盯着这个让他无法安眠的女人。

  可对视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阿荞眼中的痛苦。

  不止是痛苦,还有麻木、委屈、绝望……

  谢临渊的怒火好像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猛地松开手,有些惊慌地后撤一步,可后撤那一步的时候,他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阿荞捂住自己的脖子,咳嗽了好几声。

  她嘲讽地笑了笑,“侯爷若是实在不解气,便杀了我吧……”

  谢临渊不由瞪大眼睛,“你说什么胡话!”

  阿荞撇着嘴,身子在不断地颤抖。

  “侯爷刚刚……不就是想杀了我吗?”

  谢临渊想解释,他,他只是气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生气,他只是……

  可是,他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指着阿荞,呼吸越来越急促。

  “噗”,谢临渊一口血吐了出来,向后踉跄几步,摔回了床边。

  “侯爷!”

  “姑娘!”

  云彻和樱桃猛地从门外冲进来,两个人一个直奔谢临渊,一个直奔阿荞。

  “您怎么样!”

  “姑娘,你没事吧?”

  阿荞有些发愣,只是木着脸,泪还在不断地落。

  “给我滚!滚!”

  谢临渊捂着胸口,怒吼着,“滚啊!”

  阿荞转过身,“回去……”

  樱桃红着眼,“哎!回去!”

  谢临渊猛地抓住云彻的衣领:“昨天!都发生什么了!”

  他的血还在身上,云彻急得厉害:“侯爷,您先别生气了,这伤……是您自己弄的!”

  谢临渊一愣,“我?”

  云彻点头:“大夫马上就到,您快躺下!”

  谢临渊却没动,他深深吸了口气:“我疯了吗?”

  他咬牙切齿:“他疯了吗!”

  “他到底想做什么!”

  云彻看小侯爷不打听清楚,誓不罢休的样子,最终还是先拿出了大侯爷昨天写给小侯爷的信。

  “侯爷,您看看吧,这是他写给你的信。”

  谢临渊直接拆开,依旧是熟悉的字迹,是他自己……

  可是接下来的内容,让谢临渊大惊失色。

  直到大夫来了,谢临渊死死捏着那封信,一直没有再松开。

  这封信带来的震惊,让他久久不能反应过来。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阿荞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待洗漱好了,躺在床上的时候,眼泪还是无声地落。

  就好像疯了的谢临渊一样,她面对谢临渊时,也是个疯子。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针扎的一般,扎在她的心口。

  她再向谢临渊剖析什么呢?

  把自己的心切成几瓣,捏碎了展开给他看,他也只会说你,让他恶心啊。

  那她刚刚在解释什么呢?

  他明明什么都没听。

  阿荞啊……

  你怎么,还对他有幻想呢?

  阿荞抱紧了被子,低声地开始啜泣。

  阿荞啊,婆婆明明告诉你,告诉过你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的……

  “婆婆的好阿荞,你不知道,女人在这世上太难了,若要活下去,便不能做清醒的人,要做一个服从的人,要做一个听男人话的人……”

  “可阿荞啊,婆婆不想你这样。”

  “阿荞,你要独立地活着,你要清醒地活着,你要明白,没有任何人能承接你的希望。”

  “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背叛你的,是你自己。”

  “不要相信任何人,更不要爱上任何人。”

  “爱情,对于女人来说,是毒药!”

  可那时的阿荞太小了,她不懂什么是独立,不懂什么是清醒,更不懂背叛和希望。

  当然,她也从未遇到过爱情。

  婆婆本来还能教阿荞更多,只是她实在撑不住了。

  她在离开之前,要安排好她的孙女,要为阿荞寻一条活路。

  所以……阿荞被“卖”了。

  婆婆把阿荞送到了绣庄,求绣庄的庄主收下这个可怜的孩子。

  那时的阿荞不知道,这便是她和婆婆的最后一面,在婆婆把她送进绣庄之后不久,她便一口砒霜,离开了人世。

  阿荞为了能早日学成,回到婆婆的身边,无论多累多苦,无论被罚还是被饿,她都从未停下过学习。

  直到……

  直到邻居按照婆婆的遗嘱,送来了婆婆的遗物。

  阿荞那时天塌了。

  她再也没了希望。

  庄主拿出她的卖身契,告诉阿荞,如今阿荞是她的人,阿荞要继续学,继续做,继续跟着她。

  阿荞以为,是婆婆不要她了,还卖了她。

  所以某一天夜里,她跑了……

  可她只是个小姑娘,离开绣庄,哪里活得下去?

  绣庄的人来抓她,她跑的飞快,越跑越远,直到绣庄失去了她的踪迹。

  可阿荞带的吃的还是吃没了。

  快要饿死时,她偷了包子铺的包子,自此,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阿荞迷迷糊糊睡着了,直到天渐渐黑下来,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姑娘?”

  樱桃在灶上温着餐食,还有阿荞的药,就等阿荞醒了,一进屋发现阿荞坐在桌子旁,手里拿着针线和帕子?

  只是,那帕子上还未动一下。

  姑娘回来之后,便让她去找针线和帕子,虽然不知道姑娘要做什么,她也没听过姑娘会针线啊。

  因为苏荣华的女红并不好,所以阿荞也从来没有握过针线。

  可阿荞做小偷时,也曾偷过针线的。

  她不止一次想停止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了,她从不偷那些贵重物品,只是去偷他们的吃食。

  哪怕这样,也是要被人人喊打的。

  她走了一个又一个地方,最初时,觉得自由。

  可渐渐的,她变得孤独,也变得沉默了。

  她是想重新拾起自己的手艺的,可拿到针线的那一刻,她便想起了自己的卖身契。

  那时的阿荞并不觉得婆婆是在给她找活路,她觉得是婆婆抛弃了她。

  所以阿荞又将针线还回去了。

  可那卖身契,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

  世间的一切就是这么巧合,那天,阿荞偷到了绣庄的绣娘姐姐家里。

  那次,她一直未曾得手,饿得受不了了,钻进一个还算大的院子,去拿厨房里的馒头。

  谁也没想到,火灶的后面有个刚刚累晕过去,栽在火边的绣娘。

  阿荞没办法坐视不理,她把绣娘拉了出来。

  之后抓起馒头塞进怀里,嘴里也急切地塞了一个,只是要走时,却听到绣娘不可置信的一声。

  “阿荞……”

  阿荞许久没听过人唤她的名字了,回过头时,才看清这绣娘的容貌。

  是个熟悉的人。

  她叫兰娘,是绣庄庄主的妹妹,每次阿荞被打之后,她都会带着伤药,小心翼翼地为阿荞上药。

  那时的兰娘还未成亲,容貌姣好,唇红齿白,说话轻声细语,一双葱白的嫩手,落在阿荞的身上时,是又软又热乎的。

  只是阿荞再看到的兰娘,系着破败的围裙,脸上有着抹不开的愁容,清瘦,苍老。

  她的脸上有着散不去的淤青,衣服的遮掩下,似乎还有着些看不清的痕迹……

  兰娘成亲了。

  她告诉阿荞,绣庄早在几年前因为被同行恶意竞争和陷害,破产了。

  最终走的走,散的散。

  她的姐姐在关停绣庄后的第二天,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也是这时,阿荞才从兰娘的口中知道,她的卖身契,本就只有三年的时间。

  庄主让人把她抓回去,是知道她一个孩子在外面活不下去,她有着对婆婆的承诺,她答应了婆婆要将阿荞养大。

  可庄主食言了。

  兰娘的身上有一股很苦涩的味道,不再香香甜甜的。

  阿荞那天吃了很饱很饱的一顿饭。

  兰娘还想带着阿荞一起生活,可在她的丈夫敲门的那一刻,兰娘却后悔了。

  她推着阿荞走到后门,给阿荞塞了满满一兜的馒头,还将自己的针线送了些给阿荞。

  她包含热泪地盯着阿荞,她说,无论如何,姐姐的遗愿,她完成了。

  她告诉阿荞,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做小偷了。

  便关上了那扇门。

  可很快,阿荞就听到了棍棒击打皮肉的声音,听到了女人压抑的哭声和求饶……

  女人的声音很小很小,可阿荞的五感从小灵敏,她听到了,也听清楚了。

  她站在门前,盯着那扇小门。

  阿荞只是个小偷,她那时饭都吃不饱,没有力气,只有速度快些,眼力好些。

  兰娘的丈夫是个壮汉,阿荞打不过他。

  可抱着怀里那香喷喷的馒头还有那针线,阿荞站在后门,久久挪不动脚。

  最终,她还是猛地推开了后门。

  可她拿起棍子冲向院子里时,却见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兰娘。

  男人跪在地上,满脸惊恐。

  阿荞冲上去抱住了兰娘,却再也唤不醒兰娘了。

  “是她!是她杀了我娘子啊!”

  “这个小偷!是这个小偷!她还偷了我家的馒头!看!还偷了我家的针线!是我娘子想拦住她!结果被杀了!”

  阿荞的馒头被男人一脚踹撒了,撒了满地。

  针线染了血,刺目而通红。

  阿荞背上了杀人的罪名。

  她拼了命地逃出去,躲在城中的地下水道里,一躲就是半年。

  若不是那时捡到了老乞丐的轻功,后来衙役抓捕她时,她也逃不脱。

  阿荞学会轻功了之后,是想给兰娘报仇的。

  可她只有轻功,没有力气,没有杀了男人,反而被男人报官,带着衙役满城追她。

  阿荞还是逃走了,为了活下去,她越走越远,渐渐忘记了过去,渐渐只有眼前的温饱。

  她不敢暴露自己的轻功。

  如今衙门还有她的通缉令,来到金陵之后,她饿了好几天,也是这时,她闻到了一股化不开的甜香。

  苏荣华丢在桌上不要的栗子羹,就这么成了阿荞的救赎。

  ……

  阿荞看向走过来的樱桃,扫去眼前的阴霾。

  “樱桃,你会女红吗?”

  阿荞轻声问樱桃,她终于做了决定,她要捡起来她的绣功,这样日后离开了,也有一技之长,能养活自己和樱桃。

  原来姑娘真的是想学女红。

  只是樱桃点点头又摇摇头:“姑娘,樱桃只会些简单的女红,只能缝些袜子之类的,技艺并不好……”

  阿荞笑了笑,“无妨。”

  她声音有些低:“只要肯教我便好……”

  只要不想那些悲伤的事情,只要从头学起,一切就会变好的吧。

  过去的一切被时间的风沙掩埋,阿荞可耻地将风沙又添厚了些,将那些痛苦的记忆全都埋葬起来。

  只取出那些能傍身的东西,坚强自己的堡垒。

  她不想再做小偷阿荞了。

  日后,她能不能做一个绣娘阿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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