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岁安一路过去,遇见扎堆的冰树,她绕着走。

  两棵挨在一起的,她也不凑。

  落单的才是目标。

  路上碰到三个藏在倒伏枯木下面的玩家,其中一个看见“冰树”经过,吓得直接从缝隙里滚了出来,在地上爬了两步又缩回去。

  林岁安没理,继续推进。

  走了大概两百米,终于发现了一棵落单的冰树,它的两根枝条上串着四具尸体,正在缓慢地收缩倒刺,把尸体往更深处嵌。

  林岁安的根系停了一拍。

  她认得这棵。

  或者说,她认得树上的尸体,就是她变身之后,在棕树后面遇到的那棵。

  当时它护着尸体跑了,在又多串了两个。

  林岁安控制着根系,缓缓爬动,方向不是正对着它,而是斜切过去。

  擦肩而过的路线。

  冰树感知到了同类靠近,树干转了半圈,枝条下垂,做出一个和之前一样的动作——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震颤。

  试探,或者打招呼。

  林岁安没回应,根系不停,保持匀速。

  十米。

  八米。

  五米。

  擦肩。

  她的枝干深处,那颗黑色的圆球被一根细枝牢牢卷住。

  使用。

  错身继续前行,她将黑色圆球卷了出来。

  球体表面的浊光消退,内部变得透亮,画面出来了。

  画面里是一片荒原,灰色的天空,干裂的土地。

  一个穿着军装的短发齐耳的年轻女人,在荒原上奔跑,身后是一群红衣诡异在追,她翻过一堵断墙,滑进了一条狭窄的裂缝。

  紧接着游戏声音响起。

  【猎杀时间到。】

  【本轮躲猫猫,结束。】

  女人从裂缝里爬出来,浑身是血,但活着。

  画面又跳了,这次是另一个场景。

  一个广场,铺着龙国的旗帜,人山人海,女人站在高台上,军装换了一身干净的,胸口别着一枚勋章,台下的人在喊她的名字。

  “宋锦书!宋锦书!宋锦书!”

  台下的横幅上写着八个大字:“英杰归来,举国同庆。”

  女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台下掌声震天。

  画面再跳,还是那个女人,还是军装,但场景变了。

  一片黑暗的地下通道,墙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菌丝,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息。

  她在跑,比上一次更快,更拼命,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上全是豁口。

  一条通道堵死了,她转身,背靠墙壁,匕首横在身前。

  画面里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对不起。”

  女人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带着颤。

  “对不起……”

  “我……没能撑到最后。”

  红衣诡异的钩镰投掷过来,一下击中了女人,画面剧烈抖动。

  女人的眼睛还睁着,嘴角有血往下淌,她的手死死攥着匕首,在死亡前的最后一秒。

  “对不起国家……人民……”

  “我失败了。”

  画面碎裂。

  圆球内部的光芒骤然熄灭,重新变回一团浑浊的黑色。

  ------

  林岁安停在原地,没动,那棵真的冰树已经爬远了,沙沙声消失在树丛深处。

  龙国军装,龙国玩家。

  赢过,活过,被国家和人民当英杰捧过。

  然后继续上场,继续打,继续拼命。

  直到扛不住的那一天。

  死在地下通道里,变成了这片森林中一棵追着活人跑的冰树。

  ------

  龙国直播间。

  窥晶球的画面是同步的,水晶球内的记忆画面,从林岁安触发道具的瞬间,就投射到了所有直播间的屏幕上。

  弹幕停了两秒,两秒之后,铺天盖地。

  安神我偶像:是宋锦书……

  没吃过蔬菜:第二十三轮……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锦鲤:呜呜呜呜呜呜呜我哭了,她说对不起,她说她失败了

  又活一天:呜呜呜宋神不用道歉啊,你已经赢过了啊!

  龙国加油:宋锦书、赵哲明、吴辉、孙兰兰......战死的英杰又何止一个......

  安神我偶像:致敬……这是我们龙国的战士。

  别和我说话:敬礼!

  安神小粉丝:等等……死掉的玩家,变成了诡异???

  mOmO:你们看清楚了吗,她死了之后,变成了这轮游戏里的怪物!

  祖传祖安人:卧槽……所以这些冰树……以前都是人?都是玩家?

  祖传祖安人:我不敢想了,这游戏到底有多恶心……让英杰变成怪物,再去追杀同胞……

  龙国加油:为国出战,死后连安息都不行,还要被游戏拿去当工具……我受不了了!

  弹幕刷屏的速度快到画面都看不清了。

  一半在哭,一半在骂。

  ------

  指挥中心。

  主屏幕上,窥晶球的记忆画面刚刚回放完毕,整个中心安静了下来。

  姜莱站在主控台前,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这是她的战友!

  陈峥站在她身后,嘴唇紧抿。

  过了很久,他低声开口:“参谋长,第二十三轮,是二十多天前。”

  姜莱没转头。

  陈峥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当时的游戏生存率是......”

  “不用查了。”

  姜莱打断他:“死在游戏里的龙国玩家,我记得每一个。”

  她看向大屏幕。

  “宋锦书。”

  “第二十三轮幸存者,第二十六轮……阵亡。”

  陈峥的手停在文件夹上。

  赵老坐在角落里,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为国而战,死去的战士。”

  赵老的声音很轻:“又何止一个。”

  姜莱拽了一下袖口,声音压得很低:“四十六轮游戏,龙国选中的玩家,一共13人,12人已经牺牲。”

  “每一个没回来的,都是这个下场吗?”

  “变成诡异,被投进下一场游戏,去追杀自己的同胞?”

  没有人回答,或许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又或许因为答案太过残忍。

  陈峥合上文件夹,退后一步。

  整个指挥中心,几十号人,几十双眼睛,全盯着大屏幕。

  屏幕上,林岁安变成的冰树,正停在森林深处,一动不动。

  ------

  森林里。

  林岁安从记忆画面中回过神,圆球已经暗了,塞回了树洞深处,她的根系重新开始移动,速度很慢。

  宋锦书。

  她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翻了一遍。

  不认识。

  没听过。

  但画面里那张脸,那句“对不起”,那个被击中时还攥着匕首的手,她看得清清楚楚。

  英杰变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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