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教室门口堆着几个大纸箱。箱子上印着“龙津渡第一灵能高中·三班校服”的字样，黑色宋体，旁边是校徽。缪玉婵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她没说话，班长组织学生发放校服，一件深藏青色外套、白色短袖、深藏青色直筒裤。外套的左胸绣着校徽，塔尖的金星在光线下微微反光，校徽下面缝着学生的班级和姓名，楷体，不大。衬衫是白色的，棉麻混纺，领口是立领的简化版，一小截，刚好撑住脖子。尺寸刚好。入学时校门门框扫描过他的身体数据，录入系统，校服厂按那个数据裁的。不需要试穿，直接拿走了。
下午，境域教学楼。张临渊走进接入室，严老师在操作台后面调试参数，头都没抬。“三班，按上次的位置入座。”张临渊找到自己的位置，躺下来，戴上护目镜。
数据流从眼前刷过。现实场景晶格化，碎成光点，卷入旋转的蓝紫色隧道，强光一闪。
亮起来的时候，他站在一条巷子口。路面是柏油的，裂缝里长着杂草，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一块一块的水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腐烂泥土味，混着铁锈的腥。巷口的路灯杆歪了，灯罩碎了一半，剩下半截玻璃在风里轻轻晃。这味道他闻过一次，记到现在。
严老师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本次实战模拟，会将全体学员传送至各自归属地所在的位置，同步模拟出最近一次灾厄爆发时所遭遇的个体等级。张临渊，归属地清江浦。灾厄等级，虫级。”
他站在那里，等着。
和记忆里的不同，甲壳剐蹭墙壁的声音是从巷子深处传过来的，哒，哒，哒，由远及近。第一只从墙角的阴影里钻出来——六条覆满硬甲的节肢，深褐色外骨骼，头顶触角疯狂摆动，一对镰刀状巨型口器不断开合，咔咔的咬合声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第二只从它身后绕出来，爬上了右侧的墙壁，足爪嵌进砖缝，身体紧贴着墙面移动，复眼在暗处泛着冷光。和那天一模一样。
张临渊看着它们，没有跑。他跑过，跑到陈旭东死了，跑到自己被虫子撕开。不跑了。
时间系在告诉他——它们冲出巷口需要几秒，第一只会扑左肩，第二只会从右侧绕后封退路。这些信息他以前也收到过，但那时候他用的很急。现在他不急了。他没有等它们冲过来，先动了。
银白色的雷光从掌心浮现，不是散射的电弧，是凝聚成楔形的雷光，从掌心射出去，楔进左侧虫子头胸部的甲壳缝隙。雷楔钻进外骨骼的接缝处，爆开。虫子的六条腿在地上乱抓了两下，翻了半圈，背甲着地，足爪在空中划，腹部还在收缩，口器还在开合。没死。
第二只已经从墙上弹射过来。它没有扑，是弹射，足爪蹬墙借力，身体在空中拉成一道灰白色的线。他侧身，没有退。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的雷光被引爆。电弧在离手掌不到一掌远的位置炸开，白光瞬间填满整条巷子。虫子被冲击波拍回墙根，甲壳撞在砖墙上，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体液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墙上留下一道墨绿色的拖痕。
第一只从地上翻过身。它的动作慢了，右前足瘸了，拖在地上，但口器还在咬合，朝他小腿咬过来。他退半步，让出空间。虫子咬空，往前栽，他右手顺势抓住它头顶的触角——甲壳是冷的，比人的皮肤粗糙，上面有倒刺，扎进他掌心，他没有松手。雷光从指尖灌进去，沿着触角导入头胸部的神经中枢。虫子的身体剧烈抽搐，六条腿同时痉挛，节肢在柏油路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软下来，不动了。
他松手。
第二只还在墙根下挣扎。腹部的外骨骼裂开了一道长缝，体液从裂缝里往外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它的足爪还在动，想把自己撑起来，但裂纹太深，每次用力裂缝就再撕开一点。它没有放弃。张临渊走过去，它昂起头，口器朝他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他踩住它的头，把口器压在地上。右手的雷光再次凝聚，从头胸连接处的缝隙灌进去，穿过甲壳，穿过肌肉，穿过神经。
虫子的身体拱了一下。
不动了。
巷子里安静了。只有风声，和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沙沙响。
张临渊站在巷子中间，手垂在两侧，指尖还有细碎的电弧在跳。他看着地上那两具虫尸——外骨骼的纹路，口器的形状，复眼的位置。和那天一模一样。但那天他没看清。他只看到了陈旭东倒在地上，后背被撕开，血从裂口往外喷。只看到了自己胸口那道从肩膀划到腰侧的伤口，血从指缝往外冒，怎么捂都捂不住。只听到了骨裂的声音，分不清是陈旭东的还是自己的。他没有看清虫子长什么样。
现在他看清了。口器的咬合角度，触角的长度，外骨骼在关节处的连接方式。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原地，等着。等某种情绪涌上来。可能是愤怒，可能是满足，可能是空虚。有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陈旭东在巷口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是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没来得及。那个画面只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被风吹散了。他没有去追。
什么都没涌上来。只有风声。
“学员张临渊，模拟结束。”
系统音从头顶落下来。巷子的墙壁开始晶格化，柏油路面碎成细小的光点，虫尸分解成数据流被风吹散。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没有汗，指尖没有发抖，干干净净的，连一道口子都没有。和那天不一样。那天他的血从指缝往外冒，怎么捂都捂不住。现在掌心只有电弧烧过之后残留的微微发热。
意识回归现实，他退出境域，摘下护目镜，大家都还躺在接入椅上，他是第一个完成的，他起身准备离开。
严老师在操作台后面，手里拿着平板。“等一下。”张临渊站住了。严老师抬起头看着他。“你刚才在模拟中杀死的那两只虫级灾厄，不是虚构生成的。清江浦灵能管理分局在灾后回收了现场残留的灵能痕迹。灾厄的攻击模式、行动轨迹、个体特征，全部记录在案。境域的素材是真实的。档案里记录了清江浦遭遇过的灾厄。”
张临渊站了起来，护目镜还拿在手上。“能查到具体个体编号吗。”严老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虫级灾厄不编号。不是不能，是不需要。记录上只有种类、等级、击杀记录。没有个体身份。张临渊知道。他点了点头，走出接入舱。
芝麻蹲在训练馆外面的台阶上。看到他出来，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的脸。它这次在外面等着，没有进去。张临渊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肩膀上，芝麻的尾巴绕到他脖子后面，没有再动。
回宿舍的路上，银杏叶没怎么落。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亮闪闪的光点。芝麻趴在他肩上一动不动，偶尔耳朵转一下，听到他的脚步落了又起。
晚上，宿舍熄灯了。张临渊躺在床上，芝麻蜷在他胸口，缩成一小团。他盯着天花板，静思园的竹丛被风吹得沙沙响。
“那两只虫子，到底是不是杀死陈旭东的那两只。”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问天花板，像在问自己，像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严老师说虫级不编号。查不了。”
芝麻没有出声。过了几秒，一只很细的、指甲盖大小的小爪子搭在他手背上。温热的，软的，很小。和五个月前清江浦路灯下那只搭上来的爪子一样。他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住那只小爪子，没再说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芝麻的呼吸声比平时响了一点，像是在打呼噜。它从来不打呼噜。
下午，境域教学楼。张临渊走进接入室，严老师在操作台后面调试参数，头都没抬。“三班，按上次的位置入座。”张临渊找到自己的位置，躺下来，戴上护目镜。
数据流从眼前刷过。现实场景晶格化，碎成光点，卷入旋转的蓝紫色隧道，强光一闪。
亮起来的时候，他站在一条巷子口。路面是柏油的，裂缝里长着杂草，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一块一块的水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腐烂泥土味，混着铁锈的腥。巷口的路灯杆歪了，灯罩碎了一半，剩下半截玻璃在风里轻轻晃。这味道他闻过一次，记到现在。
严老师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本次实战模拟，会将全体学员传送至各自归属地所在的位置，同步模拟出最近一次灾厄爆发时所遭遇的个体等级。张临渊，归属地清江浦。灾厄等级，虫级。”
他站在那里，等着。
和记忆里的不同，甲壳剐蹭墙壁的声音是从巷子深处传过来的，哒，哒，哒，由远及近。第一只从墙角的阴影里钻出来——六条覆满硬甲的节肢，深褐色外骨骼，头顶触角疯狂摆动，一对镰刀状巨型口器不断开合，咔咔的咬合声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第二只从它身后绕出来，爬上了右侧的墙壁，足爪嵌进砖缝，身体紧贴着墙面移动，复眼在暗处泛着冷光。和那天一模一样。
张临渊看着它们，没有跑。他跑过，跑到陈旭东死了，跑到自己被虫子撕开。不跑了。
时间系在告诉他——它们冲出巷口需要几秒，第一只会扑左肩，第二只会从右侧绕后封退路。这些信息他以前也收到过，但那时候他用的很急。现在他不急了。他没有等它们冲过来，先动了。
银白色的雷光从掌心浮现，不是散射的电弧，是凝聚成楔形的雷光，从掌心射出去，楔进左侧虫子头胸部的甲壳缝隙。雷楔钻进外骨骼的接缝处，爆开。虫子的六条腿在地上乱抓了两下，翻了半圈，背甲着地，足爪在空中划，腹部还在收缩，口器还在开合。没死。
第二只已经从墙上弹射过来。它没有扑，是弹射，足爪蹬墙借力，身体在空中拉成一道灰白色的线。他侧身，没有退。右手五指张开，掌心的雷光被引爆。电弧在离手掌不到一掌远的位置炸开，白光瞬间填满整条巷子。虫子被冲击波拍回墙根，甲壳撞在砖墙上，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体液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墙上留下一道墨绿色的拖痕。
第一只从地上翻过身。它的动作慢了，右前足瘸了，拖在地上，但口器还在咬合，朝他小腿咬过来。他退半步，让出空间。虫子咬空，往前栽，他右手顺势抓住它头顶的触角——甲壳是冷的，比人的皮肤粗糙，上面有倒刺，扎进他掌心，他没有松手。雷光从指尖灌进去，沿着触角导入头胸部的神经中枢。虫子的身体剧烈抽搐，六条腿同时痉挛，节肢在柏油路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软下来，不动了。
他松手。
第二只还在墙根下挣扎。腹部的外骨骼裂开了一道长缝，体液从裂缝里往外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它的足爪还在动，想把自己撑起来，但裂纹太深，每次用力裂缝就再撕开一点。它没有放弃。张临渊走过去，它昂起头，口器朝他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他踩住它的头，把口器压在地上。右手的雷光再次凝聚，从头胸连接处的缝隙灌进去，穿过甲壳，穿过肌肉，穿过神经。
虫子的身体拱了一下。
不动了。
巷子里安静了。只有风声，和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沙沙响。
张临渊站在巷子中间，手垂在两侧，指尖还有细碎的电弧在跳。他看着地上那两具虫尸——外骨骼的纹路，口器的形状，复眼的位置。和那天一模一样。但那天他没看清。他只看到了陈旭东倒在地上，后背被撕开，血从裂口往外喷。只看到了自己胸口那道从肩膀划到腰侧的伤口，血从指缝往外冒，怎么捂都捂不住。只听到了骨裂的声音，分不清是陈旭东的还是自己的。他没有看清虫子长什么样。
现在他看清了。口器的咬合角度，触角的长度，外骨骼在关节处的连接方式。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原地，等着。等某种情绪涌上来。可能是愤怒，可能是满足，可能是空虚。有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陈旭东在巷口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是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没来得及。那个画面只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被风吹散了。他没有去追。
什么都没涌上来。只有风声。
“学员张临渊，模拟结束。”
系统音从头顶落下来。巷子的墙壁开始晶格化，柏油路面碎成细小的光点，虫尸分解成数据流被风吹散。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没有汗，指尖没有发抖，干干净净的，连一道口子都没有。和那天不一样。那天他的血从指缝往外冒，怎么捂都捂不住。现在掌心只有电弧烧过之后残留的微微发热。
意识回归现实，他退出境域，摘下护目镜，大家都还躺在接入椅上，他是第一个完成的，他起身准备离开。
严老师在操作台后面，手里拿着平板。“等一下。”张临渊站住了。严老师抬起头看着他。“你刚才在模拟中杀死的那两只虫级灾厄，不是虚构生成的。清江浦灵能管理分局在灾后回收了现场残留的灵能痕迹。灾厄的攻击模式、行动轨迹、个体特征，全部记录在案。境域的素材是真实的。档案里记录了清江浦遭遇过的灾厄。”
张临渊站了起来，护目镜还拿在手上。“能查到具体个体编号吗。”严老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虫级灾厄不编号。不是不能，是不需要。记录上只有种类、等级、击杀记录。没有个体身份。张临渊知道。他点了点头，走出接入舱。
芝麻蹲在训练馆外面的台阶上。看到他出来，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的脸。它这次在外面等着，没有进去。张临渊弯腰把它捞起来放在肩膀上，芝麻的尾巴绕到他脖子后面，没有再动。
回宿舍的路上，银杏叶没怎么落。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亮闪闪的光点。芝麻趴在他肩上一动不动，偶尔耳朵转一下，听到他的脚步落了又起。
晚上，宿舍熄灯了。张临渊躺在床上，芝麻蜷在他胸口，缩成一小团。他盯着天花板，静思园的竹丛被风吹得沙沙响。
“那两只虫子，到底是不是杀死陈旭东的那两只。”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问天花板，像在问自己，像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严老师说虫级不编号。查不了。”
芝麻没有出声。过了几秒，一只很细的、指甲盖大小的小爪子搭在他手背上。温热的，软的，很小。和五个月前清江浦路灯下那只搭上来的爪子一样。他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住那只小爪子，没再说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芝麻的呼吸声比平时响了一点，像是在打呼噜。它从来不打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