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5月30日,上海,陈公馆。

  陈子钧坐在书房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桌上放着沈笠刚刚发来的电报,只有四个字——“人已接到。”

  他嘴角微微上扬,把电报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北平的事情办妥了。接下来,该清算上海这边的账了。

  同一时刻。

  国际公共租界,东瀛驻沪领事馆二楼。

  整个楼层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

  十几个穿着西装的东瀛商人挤在一间办公室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灰白色。有人在不停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人双手抱着脑袋,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还有人盯着桌上的电话机,像盯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藤场正太郎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电报。

  那是今天凌晨从东京总部发来的。

  电报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三井总部已知悉此事。帝国商务省要求你部自行承担全部损失。不得以帝国名义向任何方面求援。切切。”

  自行承担。

  四个字,像四把刀子,扎进了藤场正太郎的心脏。

  三千万日元的做空仓位,在莫蕙心那个女人调动的天量英镑资金面前,已经彻底爆仓。不仅保证金血本无归,还额外倒欠了交易所一笔天文数字的违约金。

  按照合约条款,今天是最后的结算日。如果无法交割等量的生丝现货,就必须按照当前的市场价格,以现金补足全部差额。

  而当前的生丝价格,已经被莫蕙心拉到了历史最高位。

  也就是说,他们不仅要赔掉三千万日元的本金,还要额外支付一笔数倍于本金的违约赔偿。

  折算下来,总亏损超过一亿两千万日元。

  这个数字,足以让整个三井在华分支机构彻底破产,甚至会拖累东京总部的资产负债表。

  毕竟现在整个三井,总资产也不过只有几个亿的日元,这一下子,伤筋动骨了!

  藤场正太郎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井上领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辜负了帝国的信任。”

  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井上秀夫猛地站起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藤场正太郎的脸上。

  啪!

  紧接着又是一记。

  藤场正太郎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晃动一下身体。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蠢货!”井上秀夫咬牙切齿地吼道,“帝国花了十年时间在江浙建立起来的商业网络,被你一个人给毁了!十年!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藤场正太郎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低下头,然后向井上秀夫深深鞠了一躬。

  “领事阁下。请允许我……以武士的方式,向帝国谢罪。”

  ……

  半小时后。

  领事馆三楼的一间和室里。

  藤场正太郎换上了一身洁白的和服,跪坐在一张铺着白布的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柄短刀和一封写好的遗书。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掠过了很多画面。

  他想起了自己从东京出发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他想起了制定做空计划时那种运筹帷幄的快感。他想起了在领事馆里跟井上秀夫碰杯时说过的那句话——“三个月之内,让中国人的丝绸贱如草纸。”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陈家军的背后,竟然藏着一座取之不尽的金矿。

  那个叫莫蕙心的女人,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砸出了远超三千万日元数倍的英镑。

  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藤场正太郎睁开眼睛,拿起短刀,拔出刀鞘。

  白光一闪。

  ……

  与此同时。

  上海公共租界,国际交易所大楼。

  莫蕙心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旗袍,踩着一双黑色的高跟皮鞋,带着两名律师和四名陈家军便装护卫,走进了三井洋行在上海的办事处。

  办事处里一片狼藉。

  文件散落一地,保险柜大敞着,几个东瀛职员正在手忙脚乱地焚烧文件。

  “停下。”莫蕙心的声音不大,但清冷得像一把手术刀,“一张纸都不准烧。”

  便装护卫们迅速上前,制止了焚烧行为,并将所有人控制在原地。

  莫蕙心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厚厚的合约文件,平铺在桌面上。

  “这是三井商事在江浙地区所有期货合约的违约证明。根据国际交易所的结算规则,你方应在今日下午五时之前,补足全部违约金和交割差额。逾期不履约者,本方有权依照合约条款,申请扣押你方在华所有可执行资产。”

  对面的几个东瀛职员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

  莫蕙心等了五秒钟。

  “很好。”她淡淡地说,“既然没有异议,那就请各位在确认函上签字。”

  没有人动。

  莫蕙心也没有催促。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律师点了点头。

  律师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根据公共租界工部局第217号商事仲裁令,贵方逾期未履约的,本方有权立即向工部局申请执行。届时,贵方在江浙地区的所有不动产、仓库、码头、库存商品,以及银行账户内的全部资金,均将被依法查封冻结。”

  这一次,一个年纪较大的东瀛职员终于哆哆嗦嗦地拿起了笔。

  莫蕙心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在确认函上签字。

  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

  傍晚。

  上海滩的天空被晚霞烧成了一片血红色。

  从下午三点开始,就不断有人从公共租界的高楼上跳了下来。

  先是三井洋行在沪办事处的一个高级账房,从四楼纵身跃下,当场毙命。

  然后是两个跟风做空的东瀛中小商人,一个在日租界的商社里用刀片割断了手腕上的动脉,另一个吞了整整一瓶安眠药。

  再然后,是那些当初被东瀛人拉拢的汉奸买办们。他们不仅血本无归,还背上了巨额的连带债务。有人跪在债主家门口磕头求饶,有人连夜收拾细软准备跑路,还有人……选择了最干脆的方式。

  南京路上一栋公寓楼的天台上,排着队地往下跳。

  路过的巡捕连尸体都来不及收。

  消息传到陈公馆的时候,莫蕙心正坐在客厅里整理文件。

  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三井商事在江浙地区被查封的全部资产明细。

  仓库十七座。码头三座。丝绸工厂两间。茶叶加工厂一间。以及散布在上海、杭州、湖州三地的商铺和地皮,合计价值超过一千八百万日元。

  这些东西,从今天起,全部姓陈。

  莫蕙心将清单合上,站起身来,走到书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陈子钧正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少帅。”莫蕙心走到他身后,将那份资产清单递了过去,“东瀛人在江浙的产业,已经全部拿到手了。合约违约金加上查封资产,保守估计可折现超过四千二百万日元。另外,三井洋行的藤场正太郎……”

  她顿了顿。

  “已经在领事馆里切腹了。”

  陈子钧接过清单,随意翻了几页,然后放在了桌上。

  “死了就死了。”他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这只是利息。”

  他转过身,看着莫蕙心。

  “今天晚上,江浙商会那边,还有一场大戏。那些被东瀛人害得差点倾家荡产的丝商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是谁救了他们了吧?”

  莫蕙心微微点头:“张嘉良已经代表江浙丝绸商会,正式向您发出了晚宴邀请。”

  “好。”陈子钧掐灭了雪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该收的账,一笔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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