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钧坐在马鞍山前指的临时指挥部里,面前摊着一张落雁谷的地形图。

  通讯兵刚刚送来最新的电文。

  “报告少帅!工兵连回电,一千五百颗S型跳雷已全部埋设完毕。八挺MG34已在山脊就位。第六独立混成旅何旅长部已抵达落雁谷南出口,完成封锁。”

  陈子钧把电报放到桌上,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

  “落雁谷的口袋,已经扎好了。”

  沈笠站在他身后,看着地图上那条被红色标记圈死的狭长山谷,后背一阵发凉。

  一千五百颗跳雷。八挺重机枪。一个满编混成旅堵住后路。

  六千奉系骑兵即将走进这条死亡之路,而他们到现在还浑然不觉。

  “现在几点了?”陈子钧问。

  “凌晨一点二十分。”

  “按照情报推算,奉系先头部队应该已经进谷了。”

  话还没说完,远方的夜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轰!

  紧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爆炸声变成了连锁反应一样的恐怖轰鸣,像一串鞭炮被同时点燃,但每一颗“鞭炮”的威力都足以撕碎一个活人。

  陈子钧慢慢放下搪瓷杯。

  “开始了。”

  落雁谷。

  地狱。

  第一颗S型跳雷被奉系先头排的一个士兵踩中的瞬间,弹体从泥土中弹射而出,“嗖”的一声窜到一米多高。

  那个士兵甚至来不及低头看一眼。

  轰!

  跳雷在半空中炸开,三百六十颗钢珠以扇形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最近的三个奉系士兵瞬间被钢珠洞穿了全身。一个被打碎了半边脑袋,红的白的溅了一地。另一个的胸膛上被撕开了十几个血洞,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拽着马缰绳。

  那匹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跪倒,把骑手直接摔了出去。

  摔出去的骑手落地的位置,正好是另一颗跳雷。

  轰!

  连锁反应开始了。

  惊恐的战马群疯了一样地四处乱窜。每一次蹄子落地,都可能踩中一颗埋在三米间距内的跳雷。

  轰!轰轰轰!

  整个落雁谷的谷底在十秒钟之内变成了一座钢珠风暴的地狱。

  跳雷一颗接一颗地被触发。每一颗都先弹到半空,然后在人体腰部到胸部的高度爆炸。碎片从上往下割,从左往右扫,在狭窄的山谷里根本无处躲避。

  赵独子的那只独眼在火光中瞪得溜圆。

  “地雷!是地雷!全部下马!下马——”

  没有人听他的话了。

  因为他身边的马出于本能瞬间狂奔起来,连续踩中三枚跳雷。那些钢珠像暴雨一样,把赵独子身旁两丈范围内的一切活物打成了筛子。

  他的右臂齐肩膀处被一颗钢珠直接撕裂,整条手臂连同那管左轮手枪一起甩飞了出去。

  赵独子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惨嚎。

  他从马背上栽下来,摔在满是碎肉和残血的泥地里。独眼望着漆黑的天空,嘴里不断冒出血沫。

  这不是战斗。

  这是绞肉机。

  他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敌人,看不见枪口,只有脚下无穷无尽的爆炸,和战友们被撕成碎片的惨叫声。

  五分钟。

  仅仅五分钟。

  落雁谷的谷底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寂。

  不是安静。是嚎叫声都已经快停了。

  前头团两千余人和数百匹战马,被一千多颗跳雷在狭窄的山谷里反复蹂躏。活着的人不超过三百。

  这三百人跌跌撞撞地朝谷口方向爬、滚、拼了命地奔跑。

  他们想逃出这座地狱。

  但他们不知道,地狱才刚刚开始第二层。

  山脊上,八个早已就位的机枪阵地同时开火。

  哒哒哒哒哒哒!

  八挺MG34通用机枪以每分钟八百发的射速,将密集的弹雨倾泻到谷底。

  火舌从山脊两侧交叉扫射。在夜色中,曳光弹的红色轨迹像两道剪刀一样,把所有试图爬出谷底的身影一一剪断。

  一个奉系排长带着十几个人冲到了谷口的陡坡上。他刚爬了不到三米,一串子弹就从侧面横扫过来。他整个人像一截木桩一样翻滚着从坡上摔了回去,身上多了七八个冒血的窟窿。

  另一群残兵掉头往谷的另一端跑。

  他们觉得只要退出山谷,就还有一线生机。

  跑出去大概三百米。

  前方突然亮起了几十盏探照灯。

  白花花的光柱把他们照得纤毫毕现。

  何茂枫站在临时搭建的路障后面,手里端着一把MP18冲锋枪。他身后是第六独立混成旅的整整一个加强团,所有人的枪口都对准了谷口方向。

  何茂枫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跟了陈家打了二十年的仗。大大小小的战斗上百场。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一边倒的屠杀。

  准确地说,这连屠杀都算不上。

  这些人根本就没有反抗的能力。

  奉系的残兵们看到前面的探照灯和黑压压的枪口时,领头的几个人直接跪了下去。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投降——”

  何茂枫把冲锋枪的保险打开。

  他想起了出发前陈子钧通过电台给他说的那句话。

  “何叔,这些人如果进了落雁谷,就没有投降这个选项了。他们是来杀我的。让他们尝尝被杀的滋味。”

  何茂枫缓缓举起了冲锋枪。

  “弟兄们。”

  “开火。”

  哒哒哒哒!

  一个加强团的火力瞬间倾泻而出。

  那几百个还站着的奉系残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秆一样,一排排地倒了下去。

  前后不过十秒。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第一颗跳雷炸响,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

  落雁谷彻底安静了。

  没有枪声,没有喊叫,甚至连马的嘶鸣声都没有了。

  谷底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满地都是碎裂的尸体、破碎的马匹、散落的北洋旧式步枪和被炸得变形的马鞍。

  六千人。

  两个齐装满员的独立骑兵旅。

  在二十分钟内,被一千五百颗跳雷、八挺机枪和一个加强团的火力吃得干干净净。

  没有一个活着离开落雁谷。

  天亮。

  沈笠带着清点小组走进了谷底。

  他走了不到五十米就停下了。

  不是不想走了。是走不动了。

  满地的碎肉和内脏,踩下去咕唧咕唧地响。空气里的血腥味浓烈到让人反胃。好几个跟着来的年轻参谋军官直接蹲在路边吐了。

  沈笠咬着牙,强迫自己把眼前的一切看清楚。

  这就是S型跳雷的威力。

  弹射升空,腰部爆炸,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杀伤。

  在三米间距的密度下,整个谷底没有一寸地面是安全的。

  他找到了赵独子。

  或者说,他找到了赵独子的上半截身体。

  那只独眼还瞪着,嘴巴大张,一脸死不瞑目的表情。他大概到死都没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武器。

  沈笠蹲下来,面无表情地从赵独子的尸体旁边拿走了那面奉系独立骑兵第七旅的军旗。黑纱布面上绣着的金色“奉”字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把他的头和这面旗包起来。”沈笠对旁边的副官说,“连同缴获的全部军牌、番号牌一起打包。装上装甲列车,走铁路转运,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蚌埠奉系前指大营。”

  副官愣住了。

  “送……送给奉系?”

  “少帅的原话。”

  沈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让他们知道,动陈家军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马鞍山前指。

  陈子钧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的天色慢慢亮起来。

  沈笠的战报已经送到了。

  毙敌五千八百余人。缴获战马四百余匹,步枪三千余支。我方伤亡:零。

  零。

  我方伤亡:零。

  陈子钧把战报折好放进口袋里,嘴角微微一弯。

  这就是现代战争的规则。

  你以为你在打仗,其实你只是在走进一座提前为你量身定做的屠宰场。

  情报碾压,火力碾压,战术碾压。

  三个碾压叠加在一起,结果就是零伤亡的单方面屠杀。

  这场仗,奉系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赢的可能。

  他转过身,看向沈笠。

  “给莫兰芝和苏桂影发电。就说我很高兴!。”

  沈笠点头。

  “另外。”

  陈子钧走到桌前,在地图上的马鞍山位置画了一个大圈。

  “通知工程队。落雁谷的事情结束了。马鞍山煤钢复合体基地的选址勘探,明天正式开工。”

  沈笠敬了个礼,正要走的时候,一个通讯兵匆匆跑了进来。

  “报告少帅!蚌埠方面刚刚发来的电报!”

  陈子钧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奉系前指拍来的。电文只有一行字:

  “贵部行此大凶之事,张大帅必率四十万大军南下讨伐!”

  陈子钧看完,笑了。

  他把电报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八个字:

  “随时恭候。来多少,灭多少。”

  蚌埠。奉系前敌总指挥部。

  张嘉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梨花木桌上摆着一盏大碗茶。

  他今天心情不错。两路骑兵旅南下包抄马鞍山的计划已经执行两天了,按照时间推算,今晚应该就能传来好消息。

  活捉陈子钧。

  一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抿了一口茶。

  一个副官匆匆推门走了进来。脸色惨白。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少……少帅,蚌埠火车站刚到了一列从南方开来的军用列车。车上……车上只有这个东西。”

  副官把木盒放到桌上。

  张嘉良皱着眉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颗人头。

  一只独眼。脸上还挂着死不瞑目的表情。

  旁边叠着一面被血浸透的黑纱军旗。金色的“奉”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军旗下面压着几千块军牌和番号牌。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八个字:

  “来多少,灭多少。”

  张新民手中的茶碗“哐啷”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茶水溅了一身。

  他脸色铁青地盯着那颗独眼人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陈子钧,他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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