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馆,三楼露台。

  陈子钧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眼睛眯起来,看着北面天际线上缓缓升起的一道黑烟。

  意识微沉,系统面板自动弹出。

  五千万英镑的资金……

  够他把整个沪上买三遍了。

  可惜,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

  比如今天这条街上即将流的血。

  “少帅!”

  沈笠从楼下冲上来,军靴踩在楼梯上咚咚作响。他的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份刚从电台抄下来的急电。

  “公共租界那边出事了!三万多人已经冲到了南京路和河南路交叉口,英国巡捕全部上了刺刀,锡克教警察配了步枪!麦高恩那个狗杂种已经下了开枪令!”

  陈子钧没动。

  咖啡杯里的液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又静了下来。

  “兰芝的人在现场吗?”

  “在!三个便衣组全部到位,实时传回情报!”

  “好。”

  “少帅!”沈笠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让我带兵去!一个连就够了!那些锡克教的棒槌,MG34十秒钟就能清理干净!”

  陈子钧终于转过头来。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沈笠后背一阵发凉。

  “你带兵冲进去,杀了巡捕,救了人。然后呢?”

  沈笠张了张嘴。

  “英国人就有借口说我陈子钧武装侵犯公共租界,国际法庭上我就成了破坏和平的军阀暴徒。东京那帮矮子正巴不得我犯这种蠢。”

  陈子钧把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拦那些学生吗?”

  沈笠咬着牙,不说话。

  “因为只有流够了血,全天下的人才能看清楚,这些洋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把杯子放在栏杆上。

  “让全世界都看着。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记住。然后……”

  他的眼睛里有火在烧。

  “才轮到我动手。”

  公共租界。南京路。老闸捕房门口。

  下午两点十三分。

  三万多人挤满了从河南路到浙江路的整条南京路。

  学生们举着白布横幅,上面用毛笔写着:“还我工人!惩凶!”“取消一切不平等条约!”“中国人的地方中国人做主!”

  喊声震天。

  最前面的是复旦、同济、交大的学生。他们穿着蓝色的学生装,胸口别着白花,手挽着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有些女学生在哭。

  有些男学生在唱歌。

  唱的是《满江红》。

  走在最前排的是一个剃着板寸头的年轻人,手里举着一面沾了顾长青血迹的工装布。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空气里。

  “同胞们!工友顾长青,被日本人当街枪杀!我们要讨一个公道!”

  “讨公道!讨公道!讨公道!”

  三万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

  然后洪流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由铁丝网、拒马和一百多名荷枪实弹的锡克教巡捕组成的墙。

  他们的步枪已经上了膛。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老闸捕房二楼的窗户打开了。

  麦高恩探出半个身子。

  他看了看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脸上的表情就像在看一群蚂蚁。

  “最后警告!”他用蹩脚的中文喊。“立刻散开!否则后果自负!”

  没有人动。

  没有人退。

  那个板寸头的学生往前又迈了一步。

  “我们是中国人!这是中国的土地!你们凭什么在中国人的土地上向中国人开枪?!”

  麦高恩缩回了脑袋。

  他从窗台上拿起一个铜哨子,放在嘴边。

  三秒钟后。

  “嘟……”

  哨声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划过玻璃。

  砰!

  砰砰砰砰砰!

  步枪齐射的声音在南京路上炸开。

  最前面的板寸头学生胸口被打出三个血洞,身体向后倒飞出去,砸在身后同学的怀里。

  血喷了那个同学一脸。

  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锡克教巡捕面无表情地拉栓,上膛,射击。拉栓,上膛,射击。

  像在靶场练习一样机械。

  尖叫声、哭喊声、枪声混在一起,整条南京路变成了修罗场。

  有人往回跑,被后面挤上来的人群踩倒。

  有人趴在地上,用身体护住身边已经中弹的同学。

  有人还在往前冲,赤手空拳,对着枪口。

  整整四分钟。

  四分钟后,麦高恩吹响了第二声哨子。

  枪声停了。

  南京路上安静下来。

  一种死亡一样的安静。

  地上躺着六十多具尸体。鲜血从弹孔里涌出来,沿着马路牙子流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有人还在抽搐。

  有人已经一动不动了。

  先施百货大楼的台阶上全是血。永安公司的橱窗玻璃被流弹打碎了,碎玻璃和陈列的洋布一起掉在血水里。

  远处,有个女学生跪在一具尸体旁边,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个名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嘴型。

  一小时后。法租界。东瀛驻沪领事馆。

  矢田七太郎端着一杯清酒,嘴角微微翘起。

  “巴尔敦阁下,请。”

  他把另一杯清酒递给坐在对面的英国总领事。

  巴尔敦接过酒杯,手指有些发抖。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六十七人。”矢田七太郎轻声说。“死了六十七个。据说还有两百多人受伤。”

  他的语气就像在报一个天气预报的数字。

  “整个沪上都炸了锅。报馆已经在发号外了。全国各地的学生也开始游行抗议了。”

  巴尔敦放下酒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那又怎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租界秩序不容挑衅,这是底线。”

  “说得好。”矢田七太郎笑了笑。“您说得对。租界就是租界。我们的权益,不容任何人践踏。”

  他顿了一下。

  “至于那个姓陈的……”

  “他不敢。”巴尔敦打断了他。“他刚打完十万奉军,部队疲惫不堪,弹药消耗巨大。吴淞口的要塞炮打了那么多发,炮管至少要换一半。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发个通电抗议,骂我们几句,然后继续舔伤口。”

  矢田七太郎举起酒杯。

  “那我们就敬这位陈司令的……克制。”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

  清酒洒出了几滴,落在铺着白色台布的桌面上。

  红色的,像血。

  龙华路,沪上警备司令部,地下作战室。

  陈子钧坐在沙盘前面。

  桌上摊着三份报告。

  第一份:莫兰芝的现场情报,死亡人数六十七人,伤者两百余。

  第二份:莫蕙心的资金报告,三个新编师首批装备已经发放到常州臧克平手中。

  第三份:系统探测更新,东瀛派遣军集结进度加快,预计22天内抵达。

  他把三份报告叠在一起,手掌按在上面。

  “蕙心。”

  “在。”

  “三个新编师的换装进度。”

  “第一批毛瑟步枪一万两千支、钢盔弹药已经到位。MG34和迫击炮还在路上,最迟明天凌晨到常州。”

  “不够。”

  陈子钧的手指在沙盘上敲了两下。

  “把虹口方向的预案调出来。”

  莫蕙心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封套,递到他手上。

  陈子钧打开封套,里面是一张手绘的虹口到公共租界的全境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箭头和圈。

  “沈笠。”

  “到!”

  “全军一级战备。税警一团和税警二团全部进入一级集结状态。装甲营从龙华调至北站待命,所有坦克加满油挂好弹。”

  “是!”

  “88炮营从吴淞口抽调四门北调,部署在苏州河南岸。”

  “是!”

  “告诉臧克平,新编三个师就算没换完装也给我往南翼集结,步枪钢盔到手的先拉出来。”

  沈笠的血全涌到了脸上。

  “少帅!我们这是要……”

  陈子钧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怒火。

  比怒火更可怕。

  是一种冰冷的、经过精密计算的杀意。

  “今天租界里流的每一滴血,我都记着账。”

  他站起来,把那张地图平铺在沙盘上。

  “英国人开了第一枪,那我就帮他们开最后一枪。”

  “传令全军:越界就杀。杀到他们认祖归宗。”

  夜。

  公共租界与华界交界处。铁丝网外。

  一个英国巡捕叼着烟,靠在拒马上。他的步枪斜挎在肩膀上,刺刀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正在跟身边的锡克教巡捕吹嘘下午的战果。

  “那些黄皮猴子,跑得像兔子一样快……”

  话没说完。

  脚底下的地面忽然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

  又抖了一下。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越来越猛烈。

  不是地震。

  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金属碾压大地的声音。

  隆隆隆隆隆……

  他扔掉烟头,转过身。

  黑暗中,华界连接法华路的方向,亮起了一排刺眼的白色灯光。

  一辆。两辆。五辆。十辆。

  一号坦克、装甲运兵车。

  履带碾过柏油马路,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嘎嘎声。

  坦克后面,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灰绿色。

  上万名头戴德式钢盔、肩扛毛瑟步枪的士兵,踩着整齐的步伐,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们的脸上戴着钢盔,胸口挂着冲锋枪。

  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四颗手榴弹。

  步兵方阵后面,是用卡车拖拽的88毫米高射炮。

  长长的炮管指向天空,又缓缓平放下来。

  对准了铁丝网这一边。

  那个英国巡捕的烟掉了。

  他的嘴张着,合不上。

  他看到了坦克炮塔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将官大衣,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铁丝网对面的巡捕房方向。

  夜风吹起他大衣的下摆。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过了整条街。

  “传令下去。”

  “给他们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内,交出麦高恩。”

  “否则……”

  四门88毫米高射炮的炮管同时向下压了三度。

  “我替他们清理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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