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观音门外。

  这片土地已经被炮火犁了整整两天两夜。

  城墙根底下的壕沟里全是发黑的血水,断掉的枪托和已经硬了的尸体混在泥浆里,分不清是福建兵还是湖南兵。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儿和腐臭味儿交织的恶心气息。

  几只野狗蹲在壕沟边上,眼睛亮亮的,等着天黑。

  马仲楠蹲在一面半塌的城墙后面,手里攥着半块掰不动的干饼子。

  他是孙远丰麾下第七独立混成旅的旅长。打了十二年仗,从排长干到旅长,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次,他慌了。

  “旅座,迫击炮弹全打完了。”一个灰头土脸的营长跑过来,嗓子哑得像锯木头。“三营只剩七十六条枪能响。一营更惨,连刺刀都不够分了。”

  马仲楠咬了一口干饼子。

  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对面呢?”

  “湖南佬也差不多。昨天下午他们的炮就哑了。今天一早,他们的人在阵地上生火煮稀饭。”

  马仲楠“嗤”了一声。

  “稀饭。他妈的我们连稀饭都没有。”

  他站起来,往前线方向看了一眼。

  对面五百米外,湖南第八军唐梦潇的前卫团也缩在壕沟里不动了。没有炮声,没有枪声。偶尔能听到几声骂娘。

  两边都打不动了。

  弹药打完了,粮食吃完了,连军官身上带的应急压缩饼干都啃光了。

  这仗打成了什么?

  打成了一坨烂泥。

  “旅座!”通讯兵踉跄着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急电!大帅从福州拍来的!加急!”

  马仲楠一把抢过来。

  看了第一行,他的脸就变了。

  看完最后一行,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抽走了骨头。

  “沪上基业连根被拔,粮储皆无。陈子钧蓄谋已久,南京为诱饵。速退,不可恋战!”

  电报纸从他手指间滑落。

  飘进了脚下的血泥里。

  马仲楠嘴巴张着,好像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旁边的营长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一种绝望到底的空白。

  “旅……旅座,这是什么意思?”

  马仲楠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战意。

  “意思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在给人打工。”

  他蹲下来,把那张电报从泥里捡出来,看了又看。

  “南京是空城。陈子钧故意把南京扔出来,等我们跟湖南佬打得两败俱伤。上海的商号、粮仓、金库,全是他的人一夜之间端掉的。”

  “我们在这儿死了三千多弟兄,抢的是一根他丢出来的骨头!”

  他最后这句话吼出来的时候,嗓子劈了。

  旁边的几个军官全愣住了。

  没人说话。

  风吹过来,夹着硝烟和尸臭。

  “传我的命令。”马仲楠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泥。“全旅即刻收拢建制,天黑后沿官道往东南撤退。重伤员带不走的……留下一天的口粮,就地安置。”

  “旅座!”那个营长急了。“就这么走?湖南佬要是追上来怎么办?”

  “他追个屁。”马仲楠冷笑了一声。“他比我们还惨。你看看他阵地上那些兵,站都站不起来了。谁追谁?”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南京城墙。

  城墙上孑然无人。

  连个放哨的都没有。

  空城。

  从头到尾就是一座空城。

  “走。”他吐了口血沫。“再不走,棺材板都得留在这儿。”

  ……

  同一时间。

  湖南第八军前线指挥所。

  唐梦潇坐在一个被炸翻的门板上,面前的地图已经被雨水泡得看不清字了。

  他也收到了消息。

  不是从上海来的。

  是他自己的参谋从前线观察哨用望远镜看到的。

  “军座,福建佬在撤了。”

  唐梦潇猛地抬起头。

  “什么?”

  “福建第七混成旅全线后撤。他们的重伤员还丢在壕沟里,有人在收拢队伍往东南走。”

  唐梦潇站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追。

  而是为什么?

  打了两天两夜,双方都是精疲力竭。福建兵突然撤退,要么是被打崩了,要么是……后方出了大事。

  “去查!”他厉声道。“给我联系长沙,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参谋的脸色很难看。

  “军座,电台昨晚就没电了。备用电池被昨天的炮击炸没了。”

  唐梦潇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部队。

  前卫团还能打的不到四百人。弹药箱里的子弹数了又数,每条枪还剩不到三十发。去他妈的南京,就算福建佬全跑了,他这八百人走进去有什么用?占了一座空城,回头谁给他饭吃?

  “军座,追不追?”

  唐梦潇咬了咬牙。

  “不追。收拢部队,原地休整。等电台修好了再说。”

  他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直觉。

  但他不敢说。

  也不敢想。

  ……

  入夜。

  南京东南方向。中山门外官道。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残破的官道上全是坑洼和弹坑,冬天的泥地冻得半硬不软,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马仲楠带着他的残部——一千四百多号人——沿着官道往东南走。

  没有火把。没有灯。

  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

  队伍拉得很长。走在最前面的是还算完整的二营,后面是伤兵和辎重。炮全丢了,连几门迫击炮的炮架都扔在了阵地上。

  马仲楠走在队伍中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出南京地界,走到句容,再想办法找条船顺江南下回福建。

  只要出了南京就好。

  只要出了这个鬼地方就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

  官道一直延伸到黑暗里,两边是光秃秃的冬田和几棵歪脖子树。

  安静。

  太安静了。

  马仲楠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条路,他来的时候是白天走的。两边的田埂上有老百姓在挑水,远处的村子里有炊烟。

  但现在。

  什么都没有。

  连狗叫都没有一声。

  “旅座!”走在最前面的尖兵忽然停了下来,声音发颤。“前面……前面有东西!”

  马仲楠的心猛地一缩。

  他快步走到队伍前头。

  然后他看到了。

  官道正前方。

  大约三百米外。

  一排探照灯同时亮了。

  白光如同天降,把整条官道和两侧的田野照得如同白昼。

  马仲楠的眼睛被刺得瞬间什么都看不到。他用手臂挡住脸,瞳孔拼命收缩。

  三秒后。

  他看清了。

  探照灯的后面,是十二辆轻型坦克。

  一字排开。

  整整齐齐。

  每辆坦克的炮塔上都架着一挺水冷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官道方向。

  坦克的两侧,是一排排头戴德式钢盔、手持毛瑟步枪的步兵。每个人的目光都冷得像冬天的刀子。

  最前面一辆坦克的炮塔盖打开了。

  一个军官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

  他戴着黑色贝雷帽,脸很年轻,但眼神老得像打了一辈子仗。

  沈笠。

  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

  “对面的弟兄们。”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来,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我是国民革命军东南方面军新编国防军参谋长沈笠。”

  “你们被包围了。”

  “前面是十二辆坦克和四百名德械步兵。后面,你们自己回头看看。”

  马仲楠回过头。

  身后的官道上,不知什么时候,也亮起了一排探照灯。

  八辆装甲运兵车堵死了退路。车顶的重机枪拉好了枪栓,枪管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冷光。

  前后堵死。

  两翼是冬田,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地,别说跑,连走都走不快。

  马仲楠的千四百号残兵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沈笠的喇叭又响了。

  “缴枪不杀。原地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你们每个人都能活着走出去。”

  “但如果有人开枪……”

  他停顿了一下。

  十二辆坦克的炮塔同时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那个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你们应该知道,这种坦克的炮弹打出去是什么效果。”

  马仲楠的膝盖软了。

  不是因为怕死。

  打了十二年仗,死他见得够多了。

  而是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从南京成为空城的那天起,他们就不是猎人。

  他们一直都是猎物。

  从陈子钧把南京扔出来的那一秒钟开始,到他们和湖南兵在观音门外打得两败俱伤,再到上海的商号粮库被连根拔起,最后到现在——坦克堵在面前。

  每一步,都是陈子钧布好的棋。

  每一步,他们都乖乖走了进去。

  马仲楠的双腿一弯,跪在了冰冷的泥地里。

  他惨然苦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打?拿头打。”

  他的手松开了。

  那把跟了他十二年的盒子炮掉在地上,摔进了泥水里。

  身后,稀里哗啦的声音此起彼伏。

  步枪、刺刀、手榴弹、水壶、背包……

  一千多号人,像是被同时割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整齐地瘫倒在了官道上。

  探照灯照耀下,投降的队伍绵延了将近半里地。

  沈笠从坦克炮塔上跳下来,踩在冻硬的泥地上。

  他走到马仲楠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中年军人。

  没有侮辱。没有讥笑。

  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站起来吧,马旅长。”

  马仲楠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少帅……”他嗓子里像堵着一块石头。“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沈笠把他从泥地里拉了起来。

  “少帅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笠转过身,看着坦克阵列后方远处隐隐泛白的天际线。

  “他说,打中国人不是本事。能让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才是本事。”

  马仲楠怔住了。

  良久,他低下了头。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跪下投降也许不是这辈子最耻辱的事。

  最耻辱的事,是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搞清楚过——到底该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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