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内,孝幡在穿堂风中曳动。

  未燃尽的线香折断了,灰烬簌簌落在少女的膝头。

  她的身后,三个叔伯个个面带哀戚,眼底却不见半分悲恸。

  “四弟走得突然,留下这母女三个,我这当大哥的,夜里都睡不着啊……想来想去,还是得有个孩子撑起这个家。”

  “我家耀祖虽然不成器,但好歹听话懂事,过继过来,四弟也算有个香火,两家互相照应着,日子也能过下去。”

  阮二冷笑:“大哥说得真动听。当初大丫病重,四弟妹找你借钱治病,你推三阻四,现在倒想起照应了?还不是惦记那抚恤银和田产!”

  “要说最合适的人选,还得是我家必安。稳重识字,将来光耀门楣!四弟泉下有知,也得挑个有出息的!”

  阮三“呸”了一口:“必安读三年书还背不全三字经,也好意思说有出息?要过继也是过继我家的,狗蛋力气大能干活,还能帮弟妹种田!”

  三人又吵作一团。

  阮大媳妇刘氏见吵嚷无果,干脆把儿子往前一推,压着嗓子说:“去,把盆摔了!摔了就定了,谁也抢不走!”

  耀祖闻言,抱起备好的瓦盆就往灵前奔。

  可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向供桌。瓦盆脱手飞出,没摔在地上,却砸中了供桌上的牌位。

  “啪——”

  一声脆裂的清响,灵堂瞬间安静下来。

  牌位滚落在地,磕出一道白茬。耀祖趴在地上,膝盖手心都蹭破了皮,又疼又怕,慌乱中正要爬起来,一只素净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没人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灵魂,今早已经换过了。

  她,阮书筠,一代女帝,为护万民与敌国死战,力竭之际,却被亲信一刀穿心。再睁眼,竟成了个任人欺凌的小农女。

  这地方男尊女卑,女子不能继承家业,只能任人宰割。与她那个女子称帝、当家做主的世道,天差地别。

  昔日她能以女子之身,开创一代盛世,如今不过是换了一方小小天地,又有何惧?

  男尊女卑又如何?无权无势又怎样?这世道定的规矩,她偏要一一破了。

  耀祖抬头一看,见是阮大丫,眼中浮现一抹嫌弃,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指尖还未相触,那只手却一扬,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耀祖的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五道指印红得发紫,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僵在原地,眼神发直,像是被打懵了,连疼都忘了喊。

  刘氏最先反应过来,她急步来到耀祖面前,看清他脸上的掌印,声音都变了调,“你敢打我儿子!你个贱丫头!”

  “你爹死了,娘也死了是吧,没人教养的小杂碎,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刘氏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可巴掌还没落下,阮书筠就已攥住她的手腕。

  “啪!”

  比刚才打耀祖那下更响。

  刘氏整个人都懵了,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丫头,居然打了她?

  “你——你敢打我?”刘氏尖叫一声,疯了一样扑上去,“我跟你拼了!”

  阮书筠没退,反手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啪!啪!啪!”

  一声接一声,像放鞭炮一样。

  刘氏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两颊紫红发亮,嘴角都渗出了血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呜呜咽咽地往后退,不敢再往前扑。

  她扭头看向阮大,眼神又恨又怕,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死了?看着你媳妇被打?还不上去教训她?

  阮大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步跨上前:“阮大丫!你反了!打侄子还不够,还敢打长辈?你眼里还有没有——”

  阮书筠大叫一声,打断了阮大的话。只见她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眼珠往上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不行……爹……你别——”

  下一秒,声音又变了。嘶哑干裂,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阮大,阮二,阮三。”

  三人脸色刷地白了,连连后退。

  “我人就躺在棺材里,还没入土。你们在我的出殡日,抢我的家产,是要我死不瞑目吗?”

  “我媳妇被你们气晕,至今昏迷不醒,小闺女高热,烧得不省人事,你们谁去看过一眼?谁去送过一碗药?”

  “吃绝户吃到亲兄弟头上!你们还是人吗?良心被狗吃了?”

  没人敢吭声。

  “今儿我话摆在这,这盆只能我大丫摔!谁敢再碰一下,老子今晚就带他一起走!黄泉路上,老子缺人伺候!”

  话完,阮书筠身子猛地一抽,眼睛一闭,倒在了地上。

  灵堂里一片死寂,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没过多久,地上的人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了眼。

  她撑着地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脸上浮现出困惑。

  “大家怎么了?我……我怎么躺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细弱蚊蚋。

  那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是他们印象里那个畏畏缩缩的阮大丫。

  阮二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上前,捡起地上的瓦盆,双手递到阮书筠面前,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没、没事……就是……你爹显灵了,说了几句话。”

  “大丫啊,你看这吉时也到了……赶紧把孝盆摔了,送你爹走,让他入土为安吧。”

  阮书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走到灵前,跪下来。

  “爹——”

  她将瓦盆高高举起,摔在地上。

  杠夫赵老头一挥手:“起棺!”

  四个杠夫上前,肩杠上肩,齐声喊了一嗓子:“起——”

  棺材被抬起,穿过灵堂,出了大门。

  一路吹打,纸钱漫天。

  到了山上,杠夫们落棺,准备下葬。

  阮书筠跪在一旁,看着那口棺材,忽然,眼皮一跳——

  棺材板动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定睛再看,棺材板竟慢慢挪开了一条缝!

  阮书筠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

  杠夫们开始下棺,正要填土,她忽然开口:“等等。”

  众人一愣。阮书筠走上前,低声道:“我……我还有几句话想跟爹说。这土,我想亲自来填。”

  赵老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棺材,叹了口气:“行吧。”

  杠夫们扛着铁锹下了山,阮家三兄弟巴不得离这晦气地方远点,脚底抹油跟了上去。

  转眼间,坟前只剩阮书筠一人。

  她蹲下身,手指叩了叩棺材板,声音平静:“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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