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别院正房内烛火始终未熄。

  王清夷换上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脚下一双软底鹿皮靴子。

  蔷薇走到她身后,见郡主即将前往钱塘附近探查,心底担忧更甚。

  “郡主,您,定要一切小心。”

  王清夷颔首,目光扫过紧随其后的染竹和幼桃。

  “ 这两日,我若是未回,都不用惊慌,其他一切都照常,若是有人刻意打探,便说我在静修,一律不见外客。”

  三人齐齐说道。“是。”

  王清夷不再多言,闪身出了院子,脚尖轻点,几个起伏便消失在暗夜。

  杭州城的城墙经过战后重建,比洛阳城甚至是上京都要高出两三尺。

  夜色下,高耸绵长的城墙,远远看去,雄浑苍劲。

  守城卫的灯火在城墙垛口间来回移动。

  待巡逻间隙,王清夷纵身跃起,悄无声息地落在城墙脚下。

  她脚下未停,纵身越过几处低矮的树丛,来到既定地方。

  她刚站稳,玄十五便从树后闪身走出,躬身抱拳。

  “郡主。”

  王清夷余光扫过,见四周无任何异状,这才点头。

  “我们走。”

  说完,便率先转向通往钱塘方向的小路,一路疾行。

  一刻钟左右,王清夷停下脚步,抬手示意紧随其后的玄十五停下。

  耳边是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隐约中断续发出类似于铁片的摩擦声。

  “前方有人,且人数众多。”

  她眼睛微眯,月光下,只觉眸色清冷。

  “前方河道左右、对岸,都藏着人。”

  玄十五表情微变,压低声音道。

  “郡主,对方如此布置,有何目的,不会是在等我们吧?”

  那未免也过于未卜先知!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

  王清夷摇头,低垂着眼眸沉思着,半晌,她方抬眸看向玄十五。

  ,“十五,你从此往西走三里,绕道西南方向一里,你在那处寻一处高地盯梢住江岸附近,查清那几处暗桩大概人数,以及换防规律,你要切记,只是观察,不要有任何妄动。”

  “是,那郡主您一个人若是……。”

  “不用担心我,我会绕过他们往前走几里,看看他们到底有何打算。”

  她直接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我去见识见识那位主上,在杭州城周围到底做了什么布局。”

  话音刚落,王清夷一个闪身便已消失在夜色中。

  玄十五不敢多做耽搁,纵身往西去。

  夜晚的钱塘江,潮水汹涌,江面传来低沉持续的轰鸣声。

  四周一片死寂。

  王清夷站在一处茂密的树干上,透过树叶间隙,眺望江面。

  …………………………

  距离钱塘江十里之外,几辆马车出现在官道上,车轮沉重而缓慢,百名侍卫紧随其后。

  马车内,陈雨生看了眼固定在厢壁上的沙漏,温言道。

  “娘子若是困了,不若先闭目养神一会儿,我们还有一个时辰,才能到钱塘附近的驿站。”

  “郎君,不用。”

  秦丹青正借着烛火缝制一双虎头鞋,闻言抬头,眉眼间虽有疲倦,笑得仍是温婉。

  “等到地方,再休息也不迟。”

  陈雨生略显迟疑,终究还是点头。

  “那也好,等到了驿站,就地好好休整,我们明日下午换船,上船后就快了…………。”

  他声音微缓,唇角忍不住勾起。

  “倒时便可一路下扬州,夫人可要好好欣赏这江南风景。”

  秦丹青放下手里的虎头鞋,眼神似有遗憾。

  “就是可惜,不是阳春三月。”

  陈雨生轻笑出声,抬手握住她的手,低语道。

  “倒是为夫的错,没选好时间。”

  想到往后的路,皆不太平,他面色渐渐冷凝,声音压得更低。

  “可惜,过了钱塘,等我们入了淮南地界,就不再太平了。”

  陈雨生是昭永帝表弟,出自将门陈氏。

  皇帝信他,让他守住大秦最南疆界。

  五岭以南烟瘴之乡的岭南,陈雨生一守便是十载。

  直到那道密旨抵达,北调他远赴淮南。

  岭南事务在没有新节度使接任之前,暂交由尚书谢宸安主事。

  而他则携家人北上扬州府。

  虽是平级调任,实则是千里救火。

  如今安王已尽握河东、河北之境。

  河南三十州情况复杂。

  长江以北只有淮南府尚可一控。

  十三州的安危,皆系于他一身。

  若再失去淮南十三州,安王铁骑便可长驱直入,整个江南危矣。

  见他神色冷凝,秦丹青反手握着他的手,轻声道。

  “郎君,您昨日还说,朝廷在黄河沿岸牵制河东大部分兵力,河南道节度使汪明还在前方死守,陛下让郎君去扬州城,那也是以防万一。”

  她不是普通闺阁妇人,自幼习武,政治觉悟比常人要敏锐。

  “太后的性格绝不可能如此简单便退让,闭宫门,必然还留有后手。”

  陈雨生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暗沉,树影重重。

  “崔家未倒之前,便经营河南道多年,陛下在给我的密信中提过一句,他怀疑河南道残存太后安插的旧人,要防战事正酣时,对方与安王的人里因外合。”

  “河南三十州府,若是…………。”

  他眉目不展,声音低沉。

  “陛下将淮南诸州托付于我,便是让我守护江南门户的同时,还要严防江南。”

  秦丹青眼睛大睁。

  “郎君是说,江南这边可能有人要暗中起事,那我们淮南难道要两面作战……。”

  “这是最坏的后果,毕竟安王在江南几十年,有底牌,实属正常,更何况江南官场的水,从来就没清过,唯有利益!”

  陈雨生叹息一声,垂首看她,轻轻摇了摇头。

  “到了驿站,你带着人安排其他人住宿休息,多看顾点大郎媳妇,夜里护卫一事,我让大郎随我一同安排。”

  秦丹青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缝制虎头鞋。

  大郎媳妇怀的进门喜,五个月的身子,就这么颠簸了一个月。

  前几日还见了红。

  针线穿过,手中丝线紧了紧。

  若是上船之前,还不见好,她打算让大郎媳妇在杭州城暂住一段时间。

  此时,远处的潮声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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