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国公眉毛倒竖,眼睛大张,死死盯着谢宸安的侧脸。

  靖国公谢沛与先帝早些年曾亦师亦友,他自是知晓。

  以至于谢沛结局如此惨烈,他这才动了退隐之心。

  谢宸安方才那句话:先帝本是双生子,这是何意?

  半响,他方缓声道。

  “确实有这事。”

  他声音一顿,眉头拧得更紧。

  “可先帝胞弟幼年便已入了道观修道,方外人士,本公未曾见过一面。”

  谢宸安闻言,收回远眺的目光,偏头看向车窗内的姬国公。

  他垂着眼,满目讥讽:未曾见过。

  正是这‘从未曾见过’。

  令秦建业狠下杀手,屠尽所有知情者,瞒天过海,最终坐上那至高御座。

  而他的母亲,堂堂正配元妻,察觉真相后,连怀孕都不敢声张,只能偷偷生下他,求谢家祖父收养,记在谢大郎名下。

  而谢家祖父之死,何尝不是秦建业察觉端倪后的屠杀。

  他今日的每一步,都浸透着生母全族与谢家长房的鲜血。

  背负如此血海深仇,他与秦建业之间,只有不死不休。

  姬国公见他垂首不语,出声道。

  “谢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谢宸安抬眼看他。

  “国公难道不觉。”

  他语气不疾不徐。

  “先帝登基前后这几年,变化很大?”

  姬国公闻言,有瞬间怔愣。

  他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在远处,似在极力回想。

  良久。

  “本公随先帝攻下上京后,便一路往西北,攻打前朝残部。”

  他眼底有惆怅,缓声道。

  “几年不见,再回京时——”

  他声音微顿,摇头叹息。

  “人登上那个位置,总会变的。”

  谢宸安没有接话。

  只静静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

  这一笑,竟让姬国公脊背发寒。

  这只狐狸,向来言简意深,从无废话,今日这般,必有深意。

  深埋多年的记忆骤然翻涌。

  离京前,先帝曾笑着与他约定,待他凯旋,便把酒言欢。

  可等他扫平边境、班师回朝,御座上的人却目光深邃,言辞疏离,再无半分旧日情谊。

  他从前只当是帝王心术。

  可如今……双生子?

  姬国公心头猛地一沉,细思极恐。

  若那人根本不是先帝?

  不不不,这胡思乱想什么。

  他想开口再问,却见谢宸安已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那张侧脸在日头下冷峻如刻,看不出丝毫情绪。

  姬国公张了张嘴,哪怕心中满是猜疑,终是没问出口。

  此后两日,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那番关于双生子的对话,两人皆未再提起。

  姬国公靠在车窗边,望着不断后退的田野村落,心中千头万绪。

  此后谢宸安坐回车内,偶尔策马查看队伍,神色沉静,仿佛那日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直至第二日傍晚,宿于一处驿站,两人对坐用饭时,姬国公才开口。

  “谢大人。”

  他放下筷箸,抬眼看向对面之人。

  “此番安王南下,河南道烽烟四起,你如何看?”

  谢宸安正执壶斟茶,闻言手上动作未停,语气淡淡。

  “国公想问的,怕不是安王。”

  他将茶盏推过去,

  姬国公接过茶盏。

  与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力。

  “是。”

  他点头。

  “如今河南道战火四起,那位,究竟要如何?”

  他虽未提及名字,谢宸安心知他说的是秦。

  谢宸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道。

  “他不会让安王继续南下,更不会失了汴州。”

  失去汴州的风险太大。

  姬国公眉头微动。

  “为何如此说?”

  “河南道乱成这般。”

  谢宸安抬眸看他。

  “国公以为,当真只是安王能为之?”

  姬国公沉默。

  他在征战多年,深知用兵之道。

  安王起兵不过数月,却能连下数州,势如破竹,若无相助,绝无可能。

  “他在等。”

  谢宸安放下茶盏,声音低沉,面色平静。

  “等什么?”

  “等朝堂惊慌,等百官失措,等——”

  谢宸安顿了顿。

  “等一个他‘不得不’出面的时机。”

  姬国公瞳孔微缩。

  “你是说……?”

  “河南道乱得越凶,上京就越慌,待满朝文武束手无策之时。”

  谢宸安目光微冷。

  “他便可‘临危受命’,名正言顺地走到人前,平息这场战乱。”

  他唇角勾起,语气满是嘲讽。

  姬国公背脊一凉。

  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阴谋算计,却从未见过如此深远的布局——先乱天下,再安天下,而后坐天下。

  只是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那你……”

  “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谢宸安淡淡打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姬国公盯着他,静待下文。

  谢宸安却不再多言,只执壶添茶,从容自若。

  良久,姬国公方道。

  “谢大人,你下一步如何安排?”

  谢宸安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安王身边。”

  他缓缓道。

  “有我安排的人。”

  姬国公心头一震。

  “此时。”

  谢宸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消息应当已经递到安王案前了。”

  “什么消息?”

  谢宸安收回目光,落在姬国公脸上。

  “自是告诉他,坐镇河南道的人可能是谁?”

  “至于如何查证,安王身边的胡惟郢,会查得仔细清楚。”

  胡惟郢?

  姬国公怔住。

  他忽然明白谢宸安的意思。

  那这天下,可就真的要乱了。

  沉默良久。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谢宸安,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你要如何?”

  谢宸安放下茶盏,唇角轻挑。

  “国公不会认为我能做什么?”

  他语气清淡。

  “以陛下的心性,先帝也只能是先帝,只能躺在皇陵中,容不得半点变数。”

  姬国公皱眉。

  他自是知晓陛下心性。

  可若是如此,这天下将大乱。

  “到扬州后。”

  他沉声道。

  “你我二人在与陈雨生详谈。”

  谢宸安看他一眼,未置可否。

  姬国公见状,眉头微拧。

  “谢大人这是何意?”

  谢宸安缓缓起身,语气平静。

  “事已至此,非你我可以改变。”

  他微微颔首。

  “国公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言毕,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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