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夷回到衡芜苑时,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她推门而入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屋内烛火燃了大半夜,烛泪堆了满台,室内昏昏暗暗。

  蔷薇三人围坐在桌边,蔷薇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染竹和幼桃趴着桌案。

  听到响声,三人俱是一震。

  染竹最先清醒,努力眨去眼底的困顿。

  见是郡主,跳起来迎上前。

  “郡主,您回来了。”

  她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上下打量。

  “郡主,一切顺利吧?”

  “嗯,一切都顺利。”

  王清夷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将袖中的玉圭和法印递过去。

  “收好。”

  染竹连忙双手接过,触手温热,手指缩了缩。

  竟比送出去时烫了许多。

  “幼桃,准备水,我要洗漱。”

  “是。”

  幼桃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脚步轻快。

  蔷薇上前伸手替她解下外袍,动作轻巧。

  王清夷由着她伺候,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三盏凉透的茶盏,随口问道。

  “你们一直等在这,怎么不去休息?”

  “郡主没回来,奴婢们不放心。”

  蔷薇轻声说着,将外袍搭在臂弯。

  “染竹说要等到郡主回来才睡。”

  王清夷看了染竹一眼。

  染竹正将法印小心收进紫檀匣里,察觉到目光,抬头傻傻笑了笑。

  不多时,幼桃提了热水进来,蔷薇又去内橱取了干净中衣。

  王清夷洗漱更衣,换了一身素净寝衣,便挥挥手让三人退下。

  “都去歇息吧,有事明日再议。”

  “是。”

  三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上门。

  王清夷躺到榻上,闭上眼。

  龙眸深处那抹紫气在脑海里转了又转,她想推演,可倦意席来,意识还未凝起便散了。

  罢了。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日头已渐渐偏西。

  阳光从窗棂斜斜射进来,在青砖上投下一道道光带,细尘在光线上跳跃。

  王清夷偏头看了眼窗外,微微怔了一瞬,竟睡了大半日。

  “郡主?”

  听到声响,蔷薇的声音隔着素色帐幔传来。

  她压得很低,像是试探一般。

  “进来吧。”

  她从榻上起身。

  帐幔轻轻撩开挂起,蔷薇面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幼桃端着铜盆进来,将铜盆搁在架子上。

  蔷薇走过去,接过绞好的帕子递上,轻声道。

  “郡主,宫里刚才来人了,太后宣您进宫。”

  王清夷接过帕子的手微微一顿。

  “太后?”

  她将帕子覆在面上,热意氤氲,神色逐渐清明。

  又要找事?

  她记得婚宴那日,指尖凝了一缕煞气送入太后眉间。

  按她的估算,这几日太后应该夜不能寐、噩梦连连才对。

  那般养尊处优的身子骨,被煞气缠上,怎么也得日渐衰弱。

  这才几日,竟有精力见她?

  王清夷将帕子递给蔷薇,声音平淡。

  “好,那就进宫。”

  她赤足踩在脚踏上,目光扫过窗外炙热的日头,沉吟片刻。

  “蔷薇,帮我梳洗,挑一件喜庆些的衣饰。”

  越是鲜亮,越能叫那人心头不快。

  “是。”

  蔷薇应声入内橱,指尖掠过一排素色衣袍,最终取了鹅黄窄袖短襦、绯红百叠裙,又配了一条青碧色轻纱披帛。

  衣色明艳却不张扬,衬得人容光焕发。

  穿戴妥当,蔷薇又为她戴上赤金璎珞圈,正中一颗东珠温润莹润,贵气自生。

  王清夷接过幼桃递来的新茶轻抿一口,茶香清甘,这才发觉少了一人。

  “染竹呢?”

  幼桃正蹲身为她系绣鞋,闻言抬头脆声回道。

  “回郡主,染竹姐姐去了后院,十七爷遣人来说,昨夜擒住的道人身上搜出不少法器,命染竹姐姐前去清点整理。”

  王清夷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松泉道人绝非善类,当年曾助洪大人施法构陷娄状元,手段阴狠狠辣。

  此番入京,必是另有所图,其法器确实需仔细查验。

  “幼桃你与蔷薇随我一同进宫。”

  “是。”

  幼桃应了一声,起身退到一旁。

  蔷薇手脚麻利,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替她梳好了发髻。

  “郡主,今日太后宣召,戴老夫人送来的那顶冠子可好?”

  蔷薇低声询问。

  王清夷对着铜镜看了看,唇角微扬。

  “好,便戴上去见太后娘娘。”

  崔望舒接到太后懿旨时,正在书房抄写玉枢宝经。

  手指顿住,笔尖在纸上染开一团墨迹。

  她撂下笔,双手交握,只觉手指微微发抖。

  太后宣希夷入宫,这个节骨眼上,能有什么好事?

  她匆匆赶到衡芜苑时,脚步快的身后柳枝几人几乎小跑着才跟上。

  踏进门,便见到站在窗前的王清夷。

  鹅黄短襦衬着绯红百迭裙,青碧色披帛轻垂身侧,赤金璎珞圈上那颗东珠映着日光,流转温润。

  面容素净,眉目秀美淡然,正由蔷薇替她扶正发髻上那顶珠翠花钗冠。

  崔望舒眼眶一热。

  她的小娘子,未回姬国公府时,寄人篱下,布衣荆钗,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好不容易回了府,却又卷入这些波诡云谲之中,风波一重接着一重,从未消停过。

  她抿了抿唇,上前几步,声音带着颤意。

  “希夷,母亲陪你一同进宫。”

  王清夷转过身,目光落在崔望舒面上。

  母亲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攥着绢帕的手指泛白。

  “母亲,不用担心我。”

  她声音清淡,语气笃定。

  崔望舒一怔,嘴唇动了动,张嘴想说。

  王清夷已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

  崔望舒的手心全是汗,手指冰凉。

  “母亲,您若是前往。”

  王清夷凑近半步,附耳轻语。

  “母亲若同去,我怕太后会借机对您发难,到时女儿反倒分心。

  此话一出,崔望舒面色微红,眼底的光黯了黯。

  分心。

  到底还是她无用。

  谁也护不住,反让女儿替她忧心。

  她握着王清夷的手,内心翻涌挣扎,终是慢慢松开了手指。

  “好——。”

  这个字说得极轻,很是艰难。

  王清夷轻轻晃了晃她的手指。

  “母亲,您要相信我,太后她,动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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