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马车行至姬国公府后门,缓缓停下。

  王清夷坐直身体,看向窗外。

  日头渐盛,门楣上的铜钉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到了。”

  “嗯。”

  谢宸安已经起身,修长的手指掀开车帘,率先下了马车。

  他站在车旁,抬手虚扶,姿态从容。

  王清夷缓步走下马车,敛衽微微欠身。

  “多谢谢大人。”

  谢宸安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光影下,她面色红润,眼底澄澈清明,不见半分疲态。

  “回去好好休息。”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沉稳。

  王清夷点头,转身走向后门。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回头看他。

  他身姿高大挺拔,负手而立,望向她的眼眸深邃幽深,藏着难言的情绪。

  “谢大人。”

  “嗯?”

  王清夷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带着几分郑重。

  “万事务必慎重。”

  秦建业既与安王联手,等待谢宸安的必然是各种阴谋算计。

  朝堂之上,刀光剑影从不比战场上少。

  稍有疏忽,便是家破人亡。

  谢宸安静静凝着她,目光在她眉眼间顿了一瞬,并未立刻答话,只是这般沉沉看着。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认真。

  “希夷,你也是。”

  王清夷点头,随即转身,推门而入。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身后那道目光。

  谢宸安站在原处,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隐约听到门内奴仆的惊呼声。

  他良久未动。

  “大人。”

  谢戌快步走到他身侧,躬身低声回禀。

  “陛下已遣了几批内侍过来,再三询问太傅府一事。”

  “嗯。”

  谢宸安收回目光,眼底的温润敛去,只剩冷厉。

  他转身上了马车,声音平淡。

  “我们进宫,去见陛下。”

  …………………………

  王清夷穿过垂花门,沿着回廊快步走向衡芜苑。

  婢女们正在打扫庭院,见她回来,纷纷行礼。

  王清夷微微颔首,径直往东厢房走去。

  尚未走近,便听见染竹虚弱却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蔷薇姐姐,你不知道,当时有多惊险…………。”

  王清夷忍不住摇头,唇角却微微弯起。

  她抬手示意门外婢女噤声,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笑着打趣。

  “听这口气,想来是大好了。”

  进门便见染竹半倚在床榻上。

  小脸煞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乌黑明亮。

  哪怕如此虚弱,也不掩她眼底的兴奋。

  “郡主,你回来啦——”

  染竹见是郡主,眼睛一亮,忙要起身。

  身体刚动,便觉后背传来一阵钝痛。

  她“哎呦”一声,又倒回床榻,疼得眼泪哗哗往下掉。

  “郡主——”

  “还不躺好。”

  王清夷声音清脆,快步走到床榻边坐下。

  她手腕转动,指尖凝出一缕元气,轻轻按入染竹伤口处。

  元气顺着经脉缓缓注入,染竹顿觉那股钝痛如潮水般退去,忍不住呻吟一声。

  站在一旁的蔷薇和幼桃也迎上前,满目惊喜。

  “郡主,您总算回来了。”

  午时见到昏迷不醒的染竹被人抬回来时,两人吓到脸都白了。

  不仅她们,国公府上下也是一片惊慌失措,都以为郡主出了什么意外。

  幸好有随行的唐府医女解释,说郡主安然无恙,染竹也只是力竭昏迷,并无大碍,众人才算放下心来。

  蔷薇躬身行礼,眼圈微红。

  “郡主,我现在就吩咐人,去世子夫人和国公夫人院中说一声,老夫人和世子夫人那边来了几趟,都急坏了。”

  “好,你去吧。”

  王清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染竹脸上。

  染竹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她。

  王清夷神色温和。

  “现在身体如何?还痛吗?”

  “早就不痛了,刚才就是起猛了。”

  染竹笑得灿烂,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仿佛刚才疼得掉眼泪的人不是她。

  王清夷缓缓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打趣。

  “染竹可知,当时是谁救了你?”

  “谁救了我?”

  染竹眨了眨眼,方才想起,当时她确实感受到自己被人稳稳接住。

  她努力回忆,却是一片模糊,不过她记得有淡淡的松木香。

  她摇头。

  “郡主,是谁救的我?”

  王清夷挑眉,唇角微微弯起。

  “谢玄,谢侍卫。”

  “他?”

  染竹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她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完了,完了,下次见到我,谢玄必然又要嘲讽我。”

  她瞪大眼睛,一脸的懊恼。

  见她这般鲜活的模样,王清夷才算彻底放心,看来真是无碍了。

  她缓缓起身,垂眸笑看染竹。

  “好好休息几日,不许乱跑,有事便让人去寻我。”

  “哦——”

  染竹声音恹恹的,像是霜打的茄子,但很快又抬起头,认真道。

  “郡主,最近我就不出府了,我要休养,顺便替郡主守着衡芜苑。”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

  王清夷忍着笑意,转身出了厢房。

  幼桃跟在身后,细声询问。

  “郡主,我去准备热水,伺候您洗漱。”

  “好。”

  洗漱过后,王清夷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翌日。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院外有鸟鸣声,还有婢女们轻声说笑的声音。

  王清夷睁开眼,只觉得浑身舒坦,昨日耗损的元气已恢复了大半。

  她起身更衣,来到小花厅用早膳。

  幼桃布了一桌清淡的吃食。

  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笼水晶蒸饺。

  王清夷刚拿起银箸,便听到院门外传来婢女的恭迎声。

  “世子,郡主正在用早膳。”

  “不用你们引路,我自己进去。”

  王律言挥挥手,声音爽朗。

  他径自走到院中的小花厅。

  自从夏日后,他家希夷便喜欢在此处用膳,说是通风敞亮,比屋里舒坦。

  他背着手缓步走进,一眼便见希夷正低头用着早膳,晨光落在她侧脸上,衬得她眉目如画。

  他随即笑道。

  “希夷,今日可好些?”

  昨日下朝,他便吩咐人过来几趟,都说希夷一直都在休息,未曾起身。

  今日刚好休息,便想着亲自过来看一眼。

  “看来为父来得很巧。”

  王清夷放下碗箸,起身行礼。

  “父亲,可曾用过早膳?”

  “用过,用过。”

  王律言笑呵呵地在她对面坐下,抬手示意。

  “希夷,你先用膳,不必管我。”

  “用好了。”

  王清夷抬头看向幼桃。

  “让人撤了吧,顺便沏茶。”

  “是。”

  幼桃吩咐立在一旁的小婢女撤下碗碟,自己转身进了屋。

  不多时,她端着一个木漆托盘走出,上前给二人斟茶,茶汤清亮,茶香悠长。

  “世子爷,郡主,请用茶。”

  王清夷微微颔首。

  “幼桃,你们先退下,在花厅外候着。”

  “是。”

  幼桃带着人出了花厅,守在廊下。

  花厅内安静下来,只余茶香袅袅。

  王清夷放下茶盏。

  “父亲,今日来是有事?”

  以父亲的性子,若只是寻常探望,不会在休沐日一大早就赶过来,更不会在坐下后迟迟不开口。

  他向来爽朗,有话直说,这般踌躇,倒是少见。

  王律言放下茶盏,抬头看她,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唉——”

  他长长叹息一声。

  “是沐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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