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望舒听出希夷话里藏锋,眉心那道川字瞬间拧紧,目光不由投向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试探。

  “希夷,最近外面可是有什么不妥?”

  王清夷放下手中茶盏,摇了摇头,眉眼带着暖意。

  “母亲多虑了,不过是几只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大浪。”

  她语气虽是平淡,却让崔望舒和钟晴琅都听出了几分不寻常。

  不过钟晴琅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拉着王淑箐的手,又絮叨起娘家那些令她烦躁的糟心事。

  弟弟如何不争气,弟媳如何算计,说着说着便住了口,大约是觉得在希夷面前说这些实在不妥。

  此时,窗外日光已渐渐西斜,花厅内隔着藤蔓撒下的细碎光影随之移动。

  “这时辰过得可真快呢。”

  钟晴琅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嫂嫂,希夷,与你们说说话,我这心情都舒畅了许多,今日天色不早了,我先带三娘回去了,改日再来寻你们说话。”

  崔望舒也不挽留,起身送了几步。

  王淑箐跟在钟晴琅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朝王清夷挥挥手,声音清脆。

  “大姐姐,过几日我来寻你说话,好不好?”

  自安王叛军围困上京,父亲母亲与兄长便明里暗里地叮嘱她,近日不许去衡芜苑叨扰。

  她虽不知大姐姐在忙些什么,却也明白府中上下那股紧绷的气氛。

  朝堂、战事,这些她都不懂。

  她只盼这场战乱赶紧结束,盼着上京早日恢复往日的炊烟与喧闹。

  见她眼底满是担忧,王清夷含笑颔首,声音轻柔。

  “等我忙完这几日,便去三妹妹院中,陪你说上一日的话,可好?”

  “好。”

  王淑箐连连点头,连日来的不顺消散不少,欢欢喜喜地跟着钟晴琅出了花厅。

  脚步声渐远,花厅内安静下来。

  崔望舒转身回到座位,看向王清夷,右手不自觉地放在胸口处,眼底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担忧。

  “希夷,不知为何,娘这几日心里总是发慌,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王清夷抬眸,迎上母亲担忧的目光。

  沉默片刻,她终是不再隐瞒,大致说了些。

  “母亲,朝堂这边,近日定要与城外叛军决一死战了。”

  与其让母亲终日惶惶、失去判断,不如透底让她安心。

  “母亲不必担忧,上京城墙有些大人坐镇,祖父也已率朔方军与淮南军抵达北郊,朝堂一直隐忍不发,等的就是这一战,这一次,必叫安王这些叛军有来无回。”

  “真的?”

  崔望舒双手交握,抬眸看她时,眼底闪过惊喜。

  随即压低声音道。

  “希夷,你祖父真到了上京郊外?”

  “是的。”

  王清夷垂眸看她,语气沉稳。

  “所以,母亲,近日务必约束好府内上下,万不可随意走动,也不要轻易放人进入。”

  国公府布防严密,玄字、明字一众侍卫层层守护,只要不出这国公府大门,便是铜墙铁壁。

  “好,好。”

  崔望舒一颗心终于落回实处,却还是忍不住叮嘱。

  目光里有细碎的担忧。

  “那你自己也要千万小心,外面那些郎君们……。”

  后半句,她咽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幼时,她也经历过战乱和流离。

  那些自诩风流的世家子弟,在真正危机面前,能顶上去的,又能有几人?

  “母亲放心。”

  王清夷唇角微勾,语气透着安抚。

  “我不会有事的。”

  崔望舒看着女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衡芜苑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棂洒出。

  王清夷送崔望舒出了花厅,站在廊下,目送她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月洞门后。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碎发。

  “郡主——”

  染竹跟在她身后,轻声问道。

  “郡主,晚膳要摆在哪?”

  “摆到书房吧。”

  王清夷收回视线,转身往书房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书房内,烛火已经点起。

  幼桃正在整理书案,见王清夷进来,连忙让开位置,将书案上的笔墨书砚归拢整齐。

  王清夷在书案后坐下,手指轻叩桌面,眸光沉静。

  明日北城门观战。

  她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冷意。

  明日,便看秦建业以什么身份和面孔,面对这大秦曾经的朝臣。

  染竹端着茶盘进来,将新沏的茶汤放在书案上,轻声问道。

  “郡主,明日几时出发?奴婢好提前准备。”

  王清夷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疾不徐道。

  “寅时一刻出发。”

  染竹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

  “是。”

  说话间,她悄然抬头,看了眼郡主的背影。

  不知为何,最近郡主周身的气场越发清冷凌厉,让她都不敢大声说话。

  蔷薇与幼桃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却终究不敢多问一句。

  王清夷放下茶盏,抬手示意她们退下。

  “你们先去歇着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是。”

  三人齐齐应声,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掩上了房门。

  书房内安静下来。

  王清夷起身走进静室,手指轻弹,一缕疾风掠过,室内烛火瞬间尽灭。

  她盘腿坐下,闭目凝神,手腕微动,袖中五铢钱疾射而出,悬浮于半空。

  黑暗中,泛着幽幽寒光。

  与此同时,她指间凝出一抹元气,注入玉圭之中,抬手间,玉圭已悬于眉间三寸。

  霎时,室内紫光暴涨,一幅浩瀚舆图在半空缓缓铺展。

  北城墙、城下、北郊,直至渭水两岸,每一处布防、每一寸空地,都清晰无比。

  她凝神细看,将这战局走势一一刻入脑海深处。

  秦建业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殊不知从一开始,他便落入了谢宸安的局中。

  那个蛰伏二十余年的男人,步步为营,隐忍布局,可能等的就是明日。

  而她,要做的便是护住那一线生机。

  替他,同时也是替自己,讨一份血仇

  她抬手,玉圭、五铢钱依次落于掌心,紫气流转间,她再次推演明日的气运走势。

  卦象依旧是凶中藏吉,与之前别无二致。

  她手掌紧握,唇角微微勾起。

  凶中藏吉,那便是吉。

  王清夷起身走出静室,走到书房窗前,推开窗棂,夜风裹着夏日特有的燥热涌入。

  她抬眸望向天幕,紫微星辰黯淡昏沉,摇摇欲坠,可在那黯淡的星光之后,有一缕极淡的紫薇星芒正缓缓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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