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掀开又落下,诸将鱼贯而出。

  刘衍依旧坐在主位,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

  弹汗山。

  他想起历史上那些记载。

  檀石槐在那里称王,统一鲜卑,打得汉军不敢出塞。

  窦宪北征,燕然勒功;霍去病封狼居胥,但那打的都是匈奴,不是鲜卑。

  若能攻下弹汗山——

  帐帘忽然又掀开,戏志才折返回来。

  “世子。”

  戏志才走到刘衍面前,压低声音:

  “世子,有一事,志才方才不便当众说。”

  “讲。”

  “魁头若败,弹汗山若破,中部鲜卑群龙无首。届时,那些散落的部落,那些溃逃的士卒,那些投降的俘虏——”

  他顿了顿:

  “世子打算如何处置?”

  刘衍并没有回答,而是抬头把目光落在他脸上。

  戏志才继续道:

  “杀,杀不完。草原地广人众,杀了一批,还会来一批。放,放不得。放他们回去,用不了几年,又会重新集结,再次南下。”

  刘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那张羊皮舆图铺了整个案几,从并州五郡一直延伸到漠北。

  “戏先生……”

  刘衍缓缓开口:

  “你说,鲜卑人为什么年年南下?”

  戏志才沉吟片刻:

  “草原苦寒,天灾频仍,物资匮乏。活不下去,就只能往南抢。抢粮,抢人,抢一切能抢的东西。”

  刘衍点点头:

  “那若是给他们一条活路呢?”

  戏志才眼睛一亮,却没有接话,等着刘衍继续说下去。

  刘衍的手指从弹汗山往南移。

  越过阴山,落在五原、云中、定襄、雁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阴山南麓,黄河两岸,有多少荒地?”

  戏志才答道:

  “去岁勘察,可垦荒地不下数百万亩,但人力不足,难以尽数开垦。今岁开春,也只垦得十余万亩。。”

  “人力从哪来?”

  戏志才微微一怔,随即目光闪烁:

  “世子的意思是......鲜卑人?”

  刘衍转过身,看着这位跟随自己一年多的谋士:

  “鲜卑青壮,留在草原上是狼,是每年南下抢掠的贼。但若把他们迁到阴山南麓,让他们开荒屯田,采矿修路,他们还是狼吗?”

  戏志才沉默片刻:

  “不是狼了,是牛。是替咱们耕地的牛。”

  刘衍轻轻一笑:

  “对。草原上活不下去,是因为天灾,是因为地贫,是因为他们只会放牧,不会种地。”

  “但若有人教他们种地,让他们能活下去,他们还会拼了命往南抢吗?”

  戏志才捋须沉吟:

  “不会。能安安稳稳活着,谁愿意提着脑袋去抢?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鲜卑人不是傻子。他们不会乖乖就范。想让他们听话,得先打服他们,让他们知道,不听话马上就会死。”

  刘衍点头: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而且要打得狠,打得他们胆寒,打得他们一听到‘汉军’二字就两腿发软。”

  他走回案几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但打完了,不能杀。杀光了,草原上还会冒出新的敌人。丁零、扶余、乌桓......北方永远不缺想南下抢掠的蛮族。”

  “所以要把他们留下来。把青壮迁到南边给咱们屯田,把适龄妇女......”

  他顿了顿:

  “分配给军中将士为妻。”

  戏志才眉头微挑:

  “世子是想......以胡制胡,以胡养汉?”

  刘衍点头:

  “我军将士,多有并州子弟。他们大多家贫如洗,连个媳妇都娶不上。给他们分个鲜卑女人,生下的孩子,是汉人还是胡人?”

  戏志才眼中精光闪烁:

  “母子相授,自然是胡人。但父亲是汉人,从小习汉话、读汉书、行汉礼,长大之后......”

  他抬起头:

  “便是汉人。”

  刘衍笑了:

  “戏先生说得对。一代之后,那些孩子就是汉人。两代之后,鲜卑二字,便与他们再无瓜葛。”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留在草原上的老弱,扶持一个傀儡政权。我们可以与他们互市,拿粮食、茶叶、布匹,换他们的马匹、皮毛、牲畜。”

  “让他们知道,活着不一定非要靠抢。拿马来换,也能活。”

  戏志才沉默了很久。

  帐中只有篝火噼啪的声响。

  然后他缓缓开口:

  “世子这招......”

  他斟酌着用词:

  “是分化瓦解,以胡制胡。高,实在是高。”

  刘衍摇摇头:

  “不是我高。是咱们汉人,自古就是这么做的。光武年间,南匈奴内附,朝廷把他们安置在河套,让他们为汉守边。”

  “鲜卑也一样。先给他们活路,他们就不会拼命。”

  他又接着补充道:

  “但这次……我们还要慢慢把他们汉化,再打散,不让他们形成族群聚居。”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北方。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远处,紫河河谷方向还有几缕残烟袅袅升起。

  那是昨夜大战留下的痕迹。

  “但前提是——”

  刘衍转过身,看着戏志才,目光陡然锐利:

  “得先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强者。”

  “草原上的规矩,强者为王。谁能决定他们的生死,谁就是他们的王。”

  “先打,打到他们跪地求饶。再给,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打是为了让他们怕,给是为了让他们服。又怕又服,才会听话。”

  戏志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刘衍面前。

  这位跟随刘衍一年多的谋士,此刻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有敬佩,也有一丝......感慨。

  他忽然整了整衣冠,郑重躬身一礼:

  “世子深谋远虑,志才佩服。”

  刘衍连忙扶住他:

  “戏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戏志才直起身,轻声道:

  “世子,志才当年在颍川,不过一介寒士。自诩满腹谋略,却无人赏识。是世子亲自来寻,以国士待我。”

  他顿了顿:

  “世子所谋,非一城一池之得失,非一战一役之胜负。而是百年大计,是长治久安。”

  “志才何幸,能随世子,共成此事。”

  刘衍抬手拍拍戏志才的肩膀:

  “先生,这些日子若无你和奉孝、王先生谋划,若无子龙、存孝他们拼命,衍纵有三头六臂,也走不到今天。”

  “要说谢,是我谢你们才对。”

  戏志才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站在帐门口,望着北方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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