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瞬间炸开了锅。

  戏志才捋须而笑。

  这件事,他和刘衍在紫河河谷时便已议定,此刻不过是正式宣布罢了。

  和玉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你……你要把鲜卑的女人……全部抢走?”

  刘衍看着她:

  “不是抢。是通婚。”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阴山以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草原上的规矩,强者为王。今日我胜了,你们的女人,自然由我来安置。”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嫁给汉军将士,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挨冻受饿,不用看着孩子饿死在怀里。她们的丈夫在军中,她们的孩子将来可以读书、习武、有田有地。”

  “你说,这是不是比在草原上等死强?”

  和玉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刘衍说的是事实。

  鲜卑的男人本就死了太多,剩下的青壮若再被迁走,留下的便全是老弱妇孺。

  没有男人打猎放牧,没有男人保卫部落,等待她们的,只有饿死、冻死,被其他部落抢走、杀死。

  嫁给汉人,至少能活。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些女人……愿意吗?”

  刘衍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出去问问那些跪在外面的女人,问问她们,是想嫁给汉军将士,还是想继续在这弹汗山上等死?”

  和玉沉默了。

  她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刘衍继续开口:

  “和玉,我让你暂领中部鲜卑大人。你若真想替你的族人谋一条活路,就好好听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当一只乖巧的小狗。”

  帐中瞬间安静得可怕。

  诸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和玉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那张绝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愤怒、屈辱、不甘、绝望……无数情绪在她眼中翻涌。

  刘衍的声音再次轻轻传出:

  “你知道狗和狼的区别吗?”

  和玉没有说话。

  “狼会咬人,会反抗,会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但狗不会。狗会摇尾巴,会听主人的话,会乖乖趴在你脚边,让你摸它的头。”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狗活得很好。有肉吃,有窝睡,不用担心被冻死饿死。狼呢?狼在草原上饿肚子,被猎人追,被别的狼咬,活不了几年。”

  “你想当狼,还是想当狗?”

  和玉抱着骞曼,浑身发抖。

  她活了十六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凶,不是狠。

  是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压迫感。

  像一座山,压在你头顶,你抬头看,看不见顶。

  你想逃,逃不掉。

  你想反抗,那最终的结果将会是亡族灭种!

  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

  “草原上的规矩,强者为王。谁最强,谁就是王。你打不过他,就得听他的话。”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泪光已经退了。

  她重新跪到地上:

  “和玉……和玉选择当……当狗。”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刘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乖!”

  那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

  和玉低下头,咬紧嘴唇。

  眼眶又红了,但她死死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骞曼在她怀里抬起头,小声问:

  “姑姑,你哭了吗?”

  “没有。”

  她哑着嗓子说:

  “风沙迷了眼。”

  ……

  金顶大帐内,篝火渐渐熄了。

  帐外,草原的风呜咽着掠过山顶,把那面巨大的“骠骑将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更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响鼻和守夜士卒低低的说话声。

  刘衍坐在那张王座上,手里把玩着檀石槐的金印,目光却落在帐门口处。

  烛火跳了跳,帐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

  和玉走进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白日那件狐裘镶边的锦袍,而是一袭素白的长裙。

  乌发披散下来,垂在腰间。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面容便像是浸在琥珀里的花,透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赤着脚,足踝纤细,踩在厚厚的羊毛毡毯上,没有一丝声响。

  帐帘在她身后落下。

  帐中只剩他们两人。

  刘衍抬眼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双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看起来很平静。

  但刘衍看见她交握在身前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大帐里显得格外清晰。

  和玉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认命。

  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赤足踩在毡毯上,无声无息。

  走到王座前,停下。

  刘衍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仰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看去,她比白日更高挑一些。

  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料,也不是脂粉。

  像是草原上被太阳晒过的青草,又像是阴山南麓早春融雪时溪水里裹挟的、那种极淡极淡的冷冽。

  “跪下。”

  和玉的身体微微一僵。

  愤怒、屈辱、抗拒……

  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幼狼,浑身的毛都炸起来,喉咙里压着一声低低的呜咽。

  刘衍也不急。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匹还没有驯服的马。

  片刻后,和玉闭上眼睛。

  她的膝盖弯下去,缓缓跪在他面前。

  膝盖触地的那一瞬,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她跪在那里,身影显得娇小而脆弱。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刘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她的脸被迫仰起来。

  烛火映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像两颗浸在泪水里的宝石。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怕?”

  “……怕。”

  “怕什么?”

  和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坦然:

  “怕疼。怕……怕你太凶。也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也怕我自己。”

  刘衍的手指微微一顿。

  “怕你自己什么?”

  和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垂下眼,睫毛轻轻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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