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主位坐下,伸手去端酒碗,发现碗还在,里面的酒却已经洒了大半。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先生。”

  他的声音很低:

  “刘衍很快就会得到消息了吧。”

  段拓轻轻发出一声长叹。

  素利抬起头,看着段拓。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而是一种……迷茫。

  “先生,刘衍说他给的是一条让族人真正活下去的路,是真的吗?”

  段拓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大人,刘衍之所以要打鲜卑,不是因为他恨鲜卑人,是因为鲜卑年年南下抢掠,威胁汉地。”

  “他提出的这些条件。为的是北方长治久安。若大人主动答应这些条件,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抬头看着素利:

  “刘衍打下弹汗山之后,没有杀那些老弱妇孺;”

  “他把青壮迁到阴山以南,给他们田种,给他们屋住;”

  “他把鲜卑的女人嫁给汉军将士,给她们衣穿,给她们饭吃;”

  “他跟留在草原上的老弱开互市,拿粮食布匹换他们的马匹皮毛。”

  段拓的声音很轻:

  “大人,这些事,是做不了假的。”

  素利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白山”的位置上,又落在阴山以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今夜这一仗,我们折了将近四千人。骨进死了,阙机部没了。素古部在观望,人心已经散了。”

  素利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

  “先生,你替我走一趟。告诉刘衍——”

  他顿了顿,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东部鲜卑,愿骠骑将军之命是从。”

  段拓缓缓躬身:

  “老朽遵命。”

  素利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汉军营地连绵十余里。

  他望着那片帐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帐中,在案几前坐下,提起笔。

  笔尖蘸满墨汁,悬在竹简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手在发抖。

  良久,他终于落笔。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那片墨迹未干的竹简:

  “东部鲜卑大人素利,谨拜骠骑将军麾下:”

  “将军之命,素利不敢有违。东部鲜卑青壮,即日起分批南迁。”

  “女子适龄者,听凭将军安置。”

  “互市之事,一依将军所定。”

  “素利叩首,以谢将军之恩。”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竹简递给段拓。

  “先生,送去吧。”

  段拓双手接过,深深躬身:

  “老朽这就去。”

  他转身走向帐门口。

  素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

  “先生,你说……后人会怎么看我?”

  段拓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后人会怎么看大人,老朽不知道。但老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那些不用再饿死的孩子,那些不用再守寡的女人,那些不用再提着脑袋往南抢的青壮……他们会记得大人。”

  素利没有再开口。

  段拓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五月二十日,亥时。

  段拓亲自带着素利的回信来到汉军大营。

  刘衍看完信,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素利想通了?”

  段拓躬身:

  “大人想通了。东部鲜卑,愿骠骑将军之命是从。”

  刘衍点点头,把信放在案上:

  “回去告诉素利,青壮南迁之事,由王诩先生在并州负责安置。互市与通婚,由骠骑将军府长史戏志才统筹。”

  段拓深深躬身:

  “老朽代东部鲜卑上下,谢将军恩典。”

  刘衍摆摆手:

  “不必谢我。你回去告诉素利,他今日的决定,救了很多人的命。日后史书上,会记他一笔。”

  段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帐外。

  段拓走后,帐中安静了片刻。

  戏志才捋须而笑:

  “世子,东部鲜卑已定。素利服了。”

  郭嘉把玩着铜钱,接口道:

  “服是服了,但不一定心服。不过没关系,他服了就行。”

  刘衍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

  舆图上,从并州五郡到弹汗山,从弹汗山到白山,大片大片的区域已经被标注成骠骑将军府的颜色。

  但再往东,白山以东,扶余、挹娄、肃慎,直到大海,还是一片空白。

  刘衍看着那片空白,沉默片刻,然后开口:

  “戏先生,奉孝,你们说,我为什么一定要把鲜卑的青壮迁到阴山以南?”

  戏志才捋须的手停了,与郭嘉对视一眼。

  郭嘉收起铜钱,正色道:

  “将军是想绝了鲜卑的根。”

  刘衍摇摇头:

  “不全是。”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阴山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上:

  “鲜卑人年年南下抢掠,是因为活不下去。我现在让他们不用抢也能活。这是给他们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但这不是全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百年后,二百年后,会怎样?”

  帐中安静了一瞬。

  刘衍的声音继续响起: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从春秋说到现在,说了几百年。但说了几百年,北方的蛮族还是一茬一茬地冒出来。”

  “匈奴没了,鲜卑来。鲜卑没了,还会有下一个。”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因为草原在那里,苦寒在那里,活不下去的人在那里。”

  “只要草原上还有人放牧,还有人挨饿,他们就一定会往南抢。这是死结,解不开的。”

  刘衍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弧线。

  从阴山南麓一路向东,越过白山,直到大海:

  “这片土地,阴山以南、黄河两岸,沃野千里。只要有人耕种,就是良田万顷。”

  “鲜卑的青壮迁到这里,给他们田地、种子,草原上的大部分青壮变成农民。”

  “没有骑兵,但有活路,北方的边患自然就没了。”

  戏志才抬手捋须,轻轻点头。

  郭嘉把玩铜钱的手也停了,抬起头,目光灼灼。

  刘衍的声音继续响起:

  “但光靠这些还不够。”

  “鲜卑人留在草原上的老弱,还是会放牧。一代之后,那些老弱死了,他们的孩子呢?还是牧民。还是会在活不下去的时候往南抢。”

  “所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诸将:

  “需要使鲜卑人不再是一个完整的族群。”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中原王朝不可能时时保持对北方游牧民族的强力压制。往后一百年,两百年……”

  “汉人强的时候,他们自然乖乖的。但汉人弱的时候呢?”

  “他们若是完整的族群,有完整的首领、完整的军队,他们就会在汉人弱的时候南下。这是铁打的规律,谁也改变不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所以,必须把他们打散、汉化,彻底融入汉人之中。”

  “让草原变成汉地,让放牧的人变成汉人,这才是长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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