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在座的人都能听见: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两首诗,志才至今记得。”

  典韦挠挠头:

  “戏先生,你说啥?将军还会作诗?”

  典韦虽然是除了陈到之外,第一个跟随刘衍的。

  可当时他可没去洛阳,过后王诩和戏志才自然也不会和这个憨憨说起这些文雅之事。

  “典将军不知道?”

  戏志才故作惊讶:

  “世子可是文武双全。”

  典韦转头看向刘衍,眼睛里满是崇拜:

  “将军,您还会作诗?”

  刘衍嘴角微微抽搐。

  他当然会作诗。

  ——作别人的诗。

  戏志才这肯定故意的。

  八成是想让他出来露一手。

  果然,戏志才又开口了:

  “当此良辰美景,塞北丰收,诸君齐聚。大王若不赋诗一首,岂不辜负了这大好月色?”

  院中众人纷纷附和。

  典韦第一个拍桌子:

  “将军,作一首?”

  张辽也笑着点头。

  赵云端起酒碗,朝刘衍微微一举。

  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没有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他也想听。

  郭嘉笑得眉眼弯弯:

  “将军,嘉早就想再听将军作诗了。当年在洛阳,嘉不在场,一直引以为憾。”

  王诩捋须而笑,没有出声。

  张宁坐在刘衍身边,侧头看着他,眼中同样带着笑意。

  和玉也凑过来,好奇地眨着眼睛:

  “大王还会作诗?”

  刘衍看了看满院期待的目光,又看了看天上那轮圆月,心里叹了口气。

  ——当文抄公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可能就……习惯了。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放下。

  然后站起身,走到院中央。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月白色的常服照得泛着银光。

  院中的灯笼在他身后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头看着那轮圆月,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中秋,月亮,塞北,边城,将士,团圆,思念……

  要应景。

  要有塞北的苍茫,要有边关的豪迈,要有此刻的心境。

  他不能抄那些太软绵绵的。

  什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虽然可谓中秋词的巅峰,但放在这里反而显得突兀。

  他需要一首雄浑、苍凉、有边塞气质的。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北方的夜空。

  那里是阴山、是塞外,是他在过去一年多里纵横驰骋的地方。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首诗。

  不是写中秋的,但此刻此景,却莫名地契合。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院中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这两句一出来,那股苍茫辽阔的气势就扑面而来。

  天山,大汉的西北屏障。

  明月从天山升起,穿行在苍茫的云海之间。

  这不只是写月,这是写边塞,写天地,写一种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苍凉与壮阔。

  刘衍没有停顿,继续吟诵: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戏志才手里的酒碗停在了半空中。

  几万里。玉门关。

  浩荡的长风掠过几万里山河,一直吹到玉门关外。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魄?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刘衍的声音沉了下来。

  白登——汉高祖白登山之围。

  青海湾——如今的大汉西陲。

  这两句写的是历史,是战争,是胡汉之间数百年的征战与对峙。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这两句一出,院中的氛围立马变了。

  张辽的手停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赵云的目光落在那轮圆月上,眼神变得深邃。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在座的人,哪一个没有上过战场?

  哪一个没有见过血流成河?

  哪一个没有送别过再也回不来的同袍?

  “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

  刘衍的声音变得很轻。

  郭嘉把玩铜钱的手停了。

  他看着刘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只比他大两岁的将军,心里装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最后一句落下,院中寂静无声。

  月光如水,洒在每一个人身上。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刘衍站在院中央,抬起头,看着那轮圆月。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那些人,此刻都在看着他。

  他抄的不是中秋的词,是李白的《关山月》。

  这首诗里没有一个“中秋”的字眼,但此刻此景,却再合适不过。

  明月,长风,胡汉征伐,戍客……

  这不就是他们现在的生活吗?

  塞北的风,边关的月,征战的人,思归的心。

  刘衍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

  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院中依然安静。

  戏志才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放下酒碗,捋了捋胡须,轻轻叹了口气。

  “这首诗没有一句写中秋,但每一句都在写边关,写征战,写思归……”

  郭嘉接着开口: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这两句一出,后面所有的诗,都在这片月色里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圆月:

  “嘉以前觉得,诗就是诗,不过是辞藻的堆砌、声律的排列。但听了将军这首诗,嘉才知道,真正的诗,不是写出来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典韦挠挠头,一脸茫然:

  “俺……俺听不懂,但俺觉得……好听!”

  张辽笑了笑:

  “典将军,你这评价倒是直白。”

  赵云端起酒碗,朝刘衍一举:

  “将军,这首诗,云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衍身上: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但愿从今往后,塞北再无征战,将士皆能还乡。”

  刘衍端起酒碗,朝他遥遥一举。

  “子龙说得对。”

  他一饮而尽,放下酒碗,目光扫过众人: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把塞北平定。因为以后的人,就不用再写这样的诗。”

  “主公。”

  王诩这时也端起酒碗,郑重地举起来:

  “老朽敬主公一碗。”

  刘衍再次端起酒碗,与王诩遥遥一敬,一饮而尽。

  张宁坐在旁边,看着刘衍,眼睛里有一种温柔得快要溢出来的光。

  她伸手,在案下轻轻握了握刘衍的手。

  刘衍反手握住了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和玉坐在另一边,依然在仔细的咀嚼着那首诗。

  那是一个王者的声音,也是一个诗人的声音。

  她转头看着刘衍的侧脸,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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