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长枪撞在戟杆上,发出沉闷的金铁交击声。

  马超顺势变招,枪尖沿着戟杆滑下,想要削向刘衍握戟的手指。

  但刘衍的右手已经提前松开了戟杆。

  枪尖滑到一半落了空,而刘衍的左手已经握住了戟杆的另一处,大戟微微转动,戟刃横在马超枪身的必经之路上。

  马超只能收枪。

  第四合。

  马超重新策马拉开距离的时候,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枪都被提前看穿了。

  他出手之前,对方的戟已经等在那里。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拿着一把钥匙去开一扇门,每次把钥匙插进去才发现锁芯已经换过了。

  刘衍看着他,又说了一句:

  "继续。"

  接下来的三合,马超出枪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些。他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抢攻。

  他在调整。

  每一次出枪之后,变招之间停顿的间隙在缩短,枪法的衔接也更加流畅。

  刘衍依然只守不攻。

  第七合结束时,马超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

  但他的眼睛也比以前更亮了。

  最后一合,第十合。

  马超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变招。

  他策马冲锋,长枪从正面直刺,力道凝聚,路线笔直,速度极快。

  枪尖破空而至,直取刘衍胸口正中,力道迅猛却又有三分留手。

  刘衍依然没有还手。

  他只是微微侧身,天龙破城戟的戟刃贴着枪身划过,卡在枪头与枪杆的衔接处,顺势一带。

  马超只觉一股力道从枪身上传来,整杆枪被引向一侧。

  他下意识想要握紧枪杆,却发现那股力道恰好卡在他最难受的角度。

  长枪被那裹缠的力道引向右边,擦着踏雪乌骓的鞍尾掠了过去。

  第十合。

  马超勒住战马,喘着粗气,看着对面那个依然气定神闲的人。

  十合之内不还手,他轻描淡写的做到了。

  但在这十合之中,他也察觉到了一件事。

  刘衍说"你的枪是死的"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

  他每一枪被化解之后,刘衍都会给他留出调整的时间。

  他是在被指导。

  马超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两军将士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把长枪插在地上,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弯腰一揖:

  "大将军武艺通神,超,领教了。"

  这一揖拜得很深,深到他的额头几乎与握拳的双手平齐。

  两军阵前一片寂静。

  典韦眨了眨眼,低声说:

  "......这就服了?"

  李存孝嘴角弯了一下:

  "他看到了无法逾越的高山。"

  刘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

  "回去吧。告诉你父亲,天子的诏令已经在路上了。是战是和,由他自己选。但我希望马将军能想清楚一件事——"

  "凉州这块地,属于大汉。"

  马超沉默了一瞬,然后重新抱拳,弯腰一揖:

  "大将军的话,超,必转告吾父。"

  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向西而去。

  他身后的千余骑兵跟着他调转方向。

  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春日的阳光下缓缓扬散。

  刘衍调转踏雪乌骓。

  "走吧。"

  典韦策马凑上来,终于憋不住了:

  "大王,您怎么不把那小子打服?这才打了十合,他就认了?"

  "打服?"

  刘衍看了典韦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打服是最快的路,但不是最稳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祁连山雪线之上:

  "要让他自己想明白,为什么要站在你这边。"

  典韦挠了挠头,似乎没完全听懂,但也没再追问。

  李存孝策马走在刘衍身侧,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

  "这个马超,将来大有可为。"

  刘衍点了点头:

  "他是一块还没有淬火的精铁。只要淬得好,将来必成大器。"

  "不过嘛......"

  他回头看了一眼獂道城的方向,嘴角那一丝笑意变得有些玩味:

  "他那股子初生牛犊的劲儿,还得再磨一磨。"

  ……

  獂道以西百余里,渭水河谷的暮色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

  祁连山的影子从西边横亘过来,将整条河谷罩进一片沉沉的暗蓝色里。

  风从山坳间穿过,带着雪意和干枯的蒿草气息。

  马超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千骑兵停在谷口。

  他独自策马往前走了数十步,在一处土坡上勒住了缰绳。

  从这里可以望见襄武城的方向。

  暮色中那一线灰黑色的城墙轮廓还很模糊,但城头点起的灯火已经隐约可见。

  父亲应该已经用完膳。

  以他的习惯,此时多半在前厅看文书。

  马超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枪杆,指腹传来木质细腻而微凉的触感。

  今日与刘衍的交手,每一枪每一合的细节此刻正在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他闭上眼睛,耳边便响起那杆大戟划破空气的低沉嗡鸣,眼前浮现出刘衍始终平静如水的目光。

  他的枪法,练了十年。

  在凉州打过羌胡,平过叛军,与父亲麾下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们对练过。

  所有人都说他的枪法又快又准,力道凶猛。

  但今天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无法逾越”。

  那十合里,刘衍从头到尾没有进攻过一次。

  他只是把戟放在该放的位置上,然后等他自己撞上去。

  马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那是用力过猛留下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凉州干燥而清冽的空气,重新握紧了缰绳:

  "走。回城。"

  半个时辰后,襄武县衙。

  前厅的灯火已经点起来了。

  马腾坐在主位上,面前案上摊着一卷凉州各地的舆图,旁边搁着一碗茶。

  他没有看文书,也没有看舆图。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着,节奏不紧不慢。

  厅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劲。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马超大步走了进来。

  马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没有伤痕,衣甲完整,呼吸平稳。

  那杆长枪还握在手里,枪尖锃亮如初。

  "回来了。"

  "父亲。"

  马超将长枪靠在一旁的架子上,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后拱手行了一礼。

  马腾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败者的颓丧,也没有少年人那种"我还没尽全力"的嘴硬。

  马腾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

  "见面了?"

  "见面了。"

  "交手了?"

  "交手了。"

  "几合?"

  马超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十合。他未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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