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到站在一旁,有些不解:

  "大王,这是……好事吧?"

  "是好事。"

  刘衍点了点头,声音不高,

  "是天大的好事。"

  他没有再多解释。

  陈到见他神色微恍,便没有再问,拱手告退了。

  刘衍独自坐在案后,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已经移到了门槛边上。

  日光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橙色。

  他把那份批好的文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片叶子上,恍惚了一瞬。

  郭嘉。

  诸葛亮。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同时响起来时,像是两根弦被同时拨动,发出的音色截然不同。

  一个清越,一个深沉。

  却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叠在了一起,嗡嗡地响着,压在他的心口上。

  这两个人,在后世的史册里隔着一道赤壁的烽烟遥遥相望。

  一个在北方未竟的路途上戛然而止,一个在南方的茅庐里蛰伏了十年。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面,却在后人的评价里被无数次放在一起——

  "鬼才"与"卧龙",像是同一幅画里两个永远不会交会的角落。

  他想起后世流传的那句话。

  "郭嘉不死,卧龙不出。"

  这句话在后世被无数人嚼过无数遍。

  有人信,有人不信。

  有人把它当成历史必然性的注脚,有人把它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无论嚼了多少遍,都没人能真正知道:

  如果郭嘉没有在建安十二年病逝于柳城,赤壁之战的结局会不会改写;

  如果郭嘉多活十年,诸葛亮出山之后的道路会不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历史没有如果。

  但在这个时空里,没有"如果"需要被假设。

  因为郭嘉在十五岁那年,被刘衍从阳翟的街头捡了回来,用三枚炊饼换了一颗鬼才的心。

  而诸葛亮,这个本该在建安十二年赤壁之战后才与郭嘉擦肩而过的人……

  此刻正坐在书案前,读着王诩递给他的《鬼谷子》。

  他们之间相差十一岁。

  在这个时空里,郭嘉不必在三十八岁那年死于归途,诸葛亮也不必在二十七岁才等到一个人来问策。

  他们成了同门师兄弟。

  刘衍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叶梗顺着水流滑进嘴里,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真他妈奇妙。"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

  ……

  ……

  兴平元年六月的徐州,雨下得比往年都多。

  郯县城外的田野被连日雨水泡得泥泞不堪,官道两旁的庄稼倒伏了大半。

  城墙上还留着前些日子曹操围城时滚石砸出的凹坑,新填的泥土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浑浊的黄。

  但城头上的守军比一个月前少了许多,稀稀落落地站着,目光大多散漫地望着远处雨雾中模糊的地平线。

  曹操退兵了。

  这个消息像一场迟来的春雨,浸润了徐州每一寸焦渴的土地。

  但徐州百姓并没有欢庆的力气。

  彭城被屠的惨状还烙在每个人的记忆里。

  沭水染红三日不散,城外白骨曝野,活下来的人跪在废墟间哭得没了声音。

  郯县城中的百姓听说曹军退去时,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呆坐了一整夜没合眼,更多的是茫然地望着城南那条通往彭城的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陶谦坐在郡守府后堂的榻上,隔窗听着檐外的雨声。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

  雨水顺着叶片滑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串细密的水花。

  这株槐树是他初到徐州那年亲手所植,屈指算来已过去六年。

  六年。

  陶谦闭上眼睛,往日的光景便在眼前铺展开来。

  其出身丹阳,性格刚直,有大志。

  最初为诸生,在州郡任职,被举茂才,历任舒、卢二县令、幽州刺史、议郎。

  西征羌胡,任扬武校尉。

  中平五年(188年),他被朝廷任命为徐州刺史,负责镇压黄巾。

  徐州是块好地方,膏腴之地,户口百万,东海之利滋养着整个淮泗流域。

  当时的徐州刺史部只有六郡国,大小城池五十三座,民风剽悍却也淳朴。

  若能好好经营,未尝不能在这乱世之中打出一片安土。

  可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杀人。

  陶谦睁开眼,望着雨中那株槐树,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那是他在徐州立威的手段。

  当地豪强不把他这个"空降刺史"放在眼里,他便用刀来说话。

  他杀了那个敢在州府大堂上坐而不跪的郡丞,杀了那个暗中联络黄巾的县令,杀了那个私开仓廪的豪强。

  三颗人头挂在彭城东门外,晒了整整半个月。

  从那以后,徐州再没有人敢小瞧这个从关中来的陶恭祖。

  但陶谦不是只会杀人。

  击破徐州黄巾之后,他开始推行屯田,恢复生产。

  并于初平四年(193 年)遣使进京朝贡,获拜安东将军、徐州牧,封溧阳侯。

  他以"宽猛相济"四字为治州之本。

  猛,是雷霆手段震慑宵小;

  宽,是给百姓活路、给士族面子。

  他整饬吏治、劝课农桑、开渠灌溉。

  徐州户口从八十余万增至百余万,成了关东诸侯眼中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他还重用当地豪族——糜竺、陈登、曹宏、王朗、赵昱,一州文武大半出自徐州本地。

  能坐到今天州牧的位置,是靠真刀真枪杀出来,是靠高明的政治手段稳下来的。

  他可从来就不是什么怯弱的老好人。

  可他也知道自己老了。

  陶谦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

  曾经握刀的手,如今瘦得骨节分明,手背上的老人斑像枯叶上的斑点,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

  他的手微微发颤,连一盏茶都端不稳了。

  两个儿子站在门外,踌躇着不敢进来。

  陶商三十出头,陶应二十七八,都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公子哥。

  读书习武都不缺,少的是那份能在乱世中撑起一州的筋骨。

  这些年他试着让两个儿子参与州务,可那二人一个优柔寡断,一个骄纵轻狂;

  陶商遇事踟蹰,陶应遇事莽撞。

  放在太平年间做两个富贵闲人绰绰有余,可如今这是什么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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