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虚握右手。

  骨戟从她的右手中滑落,像一片羽毛一样,慢慢地、轻轻地飘落。戟身在空中旋转了两圈,落在了地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溅起一蓬灰尘。

  戟身上的黑气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散去了大半,只剩下几缕淡淡的灰雾在戟杆上盘旋,像是不舍得离开。

  她不需要它了。

  她的右手保持虚握的姿势,五指微张,掌心朝上。那姿势不像是在握什么东西,更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托着一件无形的、沉重的、需要她全部力量才能托起的东西。

  陵寝中所有的煞气在这一刻同时停止了流动。

  就像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了原地。

  那些从地面裂缝中涌出来的黑色雾气,那些从墙壁浮雕上剥落的灰色烟尘,那些从穹顶夜明珠之间渗出的暗沉气流,全部停住了。

  它们悬在空气中,不升不降,不散不聚,像一幅定格的画面。

  然后它们开始向沈昭宁的掌心汇聚。

  那些凝固在空气中的煞气在一瞬间全部活了过来,从陵寝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每一寸空间中涌出,向沈昭宁的右手掌心扑去。

  所有的煞气,不分彼此,不分来源,全部向沈昭宁的右手掌心涌去。

  它们在她的掌心上方盘旋、旋转、凝聚,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纯黑色的、像黑洞一样的球体。

  球体在疯狂地旋转,压缩。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内部驱动着它。旋转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球体的轮廓,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色的、不断变化的圆环。

  每一次压缩,球体的颜色都会深一层,从灰黑到深黑,从深黑到墨黑,从墨黑到一种超越了黑色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像是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颜色。

  压缩到极限之后,它开始膨胀了。

  像一颗正在爆炸的恒星,从中心向外喷射着能量。球体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从中心向边缘扩散,像蛛网一样密布。

  裂纹的缝隙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白色,不是黄色,不是任何常见的颜色,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液一样的、从最深的黑暗中诞生的光。

  光从球体的中心向外扩散,像一颗正在爆炸的恒星,在沈昭宁的掌心上方绽放。暗红色的光芒填满了球体的每一条裂纹,从裂纹中涌出来,像岩浆从火山口喷出,像血液从伤口中涌出。

  暗红色的光芒在沈昭宁的掌心中缓缓收敛、压缩、定型,露出下面剑的轮廓。

  那是一柄古剑。

  剑身修长,从剑格到剑尖,大约有三尺。剑身的宽度从剑格向剑尖逐渐收窄,线条流畅如流水,没有一丝滞涩。

  剑身的厚度在剑脊处最厚,向剑刃逐渐变薄,到刃口处薄如蝉翼,在暗红色的光中几乎看不到厚度。

  剑格宽厚,呈椭圆形,两端微微上翘,像一只展翅的蝴蝶。剑格的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装饰性的花纹,而是某种有规律的、重复的图案,像是一个微型的阵图。

  剑柄细长,刚好一手握。剑柄上缠绕着黑色的丝线,丝线已经磨损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料。木料的纹理细密,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光滑而温润。

  剑身通体暗红,像是一块被凝固的血块,经过了千年的沉淀,变成了这种深沉而纯粹的暗红。

  剑身上有篆文。

  暗金色的、细细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从剑格处向外延伸,沿着剑脊向剑尖蔓延。

  篆文的笔画繁复,线条密集,有些地方密集得像一团乱麻,有些地方稀疏得像几根孤零零的线条。

  谢雨辰看不懂那些篆文。

  那些文字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系统。它们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不是篆书,不是隶书,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

  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符号。

  不是认识,是感应。

  他手腕上的契约印记在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苏醒了过来,正在拼命地往外冲。

  印记的颜色在加深,从暗红变成血红,从血红变成赤红,从赤红变成金色。

  那个符号的形状,和他手腕上的契约印记的某个局部,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相同。

  笔画的角度、线条的弧度、分叉的位置、收尾的方式——每一个细节都完全一致,像是有人用同一支笔、同一种力度、同一种节奏,在他的手腕上和剑身上分别画了一遍。

  沈昭宁握住了剑柄。

  她的手指收拢,掌心贴上了剑柄上那层磨损的黑色丝线。她的手指修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暗红色的剑身的映衬下,像是一块放在红布上的白玉。

  剑身在她手中发出一声轻鸣。

  不是金属的震颤声,也不是剑刃破空的呼啸声,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共鸣声。

  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从人的耳朵钻进去,穿过耳膜,穿过头骨,穿过脑浆,在颅腔中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人的脑子里敲钟。

  声音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渐渐消散。

  消散之后,陵寝中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寂静。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一片真空般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沈昭宁挽了一个剑花。

  她的手腕轻轻一转,剑身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那弧线不大,大约一臂的范围,从右到左,从上到下,像书法家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字。

  暗红色的剑光从剑刃上飞出去,在空中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残影。那道残影不是光,不是雾,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纯粹的东西——煞。

  浓烈到肉眼可见的、凝固成实质的、像一条细细的血线一样的煞。它悬在空气中,不散不灭,像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在空中切开了一道伤口。

  残影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缓慢地淡去,从暗红到浅红,从浅红到透明,从透明到消失。

  剑尖直指巨蛟。

  沈昭宁的手臂伸直,剑尖对准了蛟的头颅。剑尖距离蛟的头颅大约有三十米,但那三十米的距离在剑尖的指向下仿佛消失了,剑尖像是直接点在了蛟的眉心。

  沈昭宁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陵寝中,在所有人的耳边,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贴在人耳边说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清冷和威压。

  “本宫见惯真龙。”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钉进了蛟的耳朵里。

  每个字落下的瞬间,空气都会震动一下,像是有无形的钟在陵寝中敲响。

  “尔等不人不鬼之物。”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从蛟的头颅扫到蛟的尾巴,又从蛟的尾巴扫回蛟的头颅,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

  “也配嚣狂?”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暴涨。

  光芒从剑身上喷射出来,照亮了整个陵寝。

  血光、绿光、手电的白光,在这一刻全部被剑身的金红色光芒吞没了。

  所有人的眼前都只剩下一片金红色的、像熔化的铁水一样的光。

  那光太亮了,亮到眼睛受不了,亮到视网膜像是被灼伤了,亮到闭着眼睛还能看到那光在眼皮后面跳动。

  谢雨辰闭上了眼睛。

  他透过眼皮,还能看到那金红色的光在黑暗中跳动,像有人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点燃了一堆篝火,又像是有人在用烙铁在他的视网膜上画画。

  他的手腕上的契约印记在剧烈地发烫。烫到他能感觉到印记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拐角、每一条分叉,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他的皮肤上描摹那个图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被唤醒了,正在慢慢地睁开眼睛,正在用那双新生的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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