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愣了一下:“怎么了?”

  林美丽把记账本合上,终于抬起头来,“你妈上午来了,跟我说了些话。

  话不太好听,但我听明白了。

  你条件不差,什么样的好姑娘都能找,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陈江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站在菜摊前,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饭盒,看起来有点傻,也有点可怜。

  “我妈……她说什么了?”

  “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惹麻烦。”

  林美丽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疏远,“我在这儿做我的买卖,你回去做你的皮鞋。

  井水不犯河水,这样最好。”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林美丽打断了他,“陈江,你对我的心思,我不瞎,我看得出来。

  但说实话,我不喜欢你,之前碍于你救过我,我一直没有赶你走。

  这是我的不对,我应该早点说清楚。

  所以现在我说清楚,我对你没那个意思。”

  陈江张了张嘴,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他攥紧了饭盒把手,心里发慌。

  “我不信。”他忽然说,声音有点哑,“你骗我的,对不对?

  是因为我妈说了那些话,你才这么说的。

  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没有。”林美丽的声音坚定而冷静,她看着陈江的眼睛,一字一顿,“陈江,我离过一次婚,上回那场婚姻,把我伤怕了。

  我现在不想处对象,也不想结婚。

  跟谁都不想,跟你也不想。”

  “可我不是王超!我不会打你,不会喝酒赌钱打女人……”

  “我知道你不是。”林美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但只是一点点,转瞬又恢复了平静,“你是个好人。

  正因为你是好人,我才不能拖着你。

  你应该找一个比我好的。”

  陈江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菜市场的人声嘈杂,讨价还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喊“让一下让一下”,三轮车推着货从他们身边擦过去。

  陈江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保温饭盒,饭盒里的包子早就凉了。

  “那我还能来买菜吗?”他最后问。

  “买菜当然可以,菜是卖给所有人的。”

  林美丽低头翻开记账本,“但帮忙就不用了,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陈江站了几秒钟,把保温饭盒轻轻放在她柜台上,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的人流里。

  跟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热情洋溢、话多得像开了闸的小伙子不一样。

  这会儿的他安安静静的,肩膀微微塌着,走到拐角处脚步还顿了一下。

  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回头。

  林美丽看着那个保温饭盒,轻轻叹了口气。

  她打开饭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个包子。

  虽然凉了,但白胖白胖的,褶子捏得细细密密,是费了心思的。

  她把饭盒盖好,放到一旁,继续低头记账。

  算盘珠子在她手指底下噼里啪啦地响,她嘴里念着斤两和单价,手底下不停地记着。

  卖豆腐的大姐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江消失的方向,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轻轻摇了摇头,又转回去招呼她的顾客去了。

  林美丽抬起头,望着外头熙熙攘攘的菜市场。

  人来人往,推车的、拎篮子的、讨价还价的。

  谁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她收回目光,继续拨动算盘珠。

  一颗一颗,稳稳妥妥,没有丝毫迟疑。

  ……

  四月初,赵志军的新房盖好了。

  三间砖瓦房,坐北朝南,窗户开得比寻常人家大一圈,透亮。

  门口的院子还没铺砖,堆着些沙土碎石,等着婚后慢慢收拾。

  屋顶的瓦是新烧的红泥瓦,太阳一照亮堂堂的。

  家具还没进。

  他惦记着大衣柜和双人床的进度,趁饭店午后不忙,蹬着自行车去了木匠铺。

  铺子里静得很。

  平时老远就能听见锯木头的声音,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志军正支着自行车,就听见里头传来争吵声。

  “我再问你一遍,这根头发是谁的?”

  林美玲站在作坊里,指尖捏着一根长头发。

  不是她自己的头发。

  她为了干活方便,年前剪了齐肩短发,早晨用发卡一别,利利索索的。

  手里这根头发比她长了至少三寸,细软,带着微微的卷。

  是她给陈建国洗裤衩时从布料缝里摸出来的。

  对着窗户一看,太阳底下明晃晃的一根,不是她的。

  陈建国站在她对面,脸涨得通红。

  “我说了我不知道!在哪儿沾上的我哪儿知道?菜市场、送货路上、木料市场,哪儿没个长头发的女人?一根头发能说明什么?”

  “那你背上的抓痕呢?”

  陈建国后背一僵。

  昨晚她问的时候他就是这副反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自己抓的。”

  “你再抓一个给我看看。”

  “林美玲,你有完没完?”

  林美玲看着陈建国。

  她跟他过了五年,从他一穷二白,到现在开了铺子收徒弟。

  他说话的语气、眼神、动作,她太熟了。

  以前他被人冤枉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会急,急得满头冒汗,急得结结巴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恼羞成怒,倒打一耙。

  “陈建国,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你胡说什么!”陈建国声音拔高了,手在空气里挥了一下,“我天天在铺子里做活,二柱都在旁边,上哪儿有人去?你别血口喷人!”

  “我只是说有人,又没说是谁,你跳这么高干什么?”

  陈建国嘴张了张,噎住了。

  半天憋出一句:“你疑心病太重了,我不跟你吵。”

  眼看他伸手去拉门,林美玲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还要平静:“你要是现在走出去,就别再进来了。”

  陈建国的步子钉在地上,转过身又要说什么,还没开口,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建国!美玲!都在呢?”

  陈母胳膊上挎着个竹篮子,笑呵呵地踏进门来。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看着很利索。

  进了门先看儿子一眼,再看媳妇一眼,笑容收了三分。

  儿子脸是红的,媳妇脸是白的。

  儿子站在屋子中间像个做错事被逮住的学生,媳妇手里攥着根头发。

  “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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