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璐迈过门槛,踩着碎砖烂瓦往里走。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在,但已经被烧焦了半边。

  焦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灰,光秃秃的,一棵柿子也没剩下。

  秦璐站在柿子树下,仰头看着枯枝,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了下来。

  林国栋走过去,把她的肩膀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别忍着。”他说,声音低低的,“想哭就哭出来。”

  秦璐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开始剧烈地抖。

  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

  林国栋胸前的棉袄湿了一大片。

  林国栋就那么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过了很久,秦璐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林国栋怀里抬起头,拿袖子擦了擦脸。

  “国栋,我想把这房子重新修起来。”

  “好。”林国栋说,“我帮你盖,比原来的更好,青砖到顶,四间不够就盖六间。

  咱们把院子重新铺了,柿子树好好养着,让它明年照样结柿子。”

  秦璐红着眼睛笑了一下。

  她转过身,又去看那棵烧焦的柿子树。

  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温柔。

  “在我小时候,我爸在这棵树下埋了坛女儿红。”

  林国栋一愣。

  “女儿红?”

  秦璐点点头,走到柿子树下,踩着灰烬走了几步,停在距离树干大约两尺远的地方,拿脚尖点了点地面。

  “就在这儿,那时候我还小,七八岁吧,看我爸扛着锄头在树下刨坑。

  他抱了个坛子,封得严严实实的,往坑里放。

  我问他是啥,他说是酒。

  我说埋酒干啥,他说等我闺女出嫁那天挖出来喝。”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但脸上带着笑。

  “我追着他问,闺女出嫁是啥意思。

  他就把我抱起来举过头顶,说就是我们家璐璐长大了,穿红衣裳,坐上花轿,去别人家当新娘子。

  我说我不去别人家,我要在家陪爸妈。

  他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秦璐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土。

  土冻得硬邦邦的,混着烧焦的草灰和碎瓦碴。

  “我妈在旁边晾衣裳,骂他不着调,说孩子才多大你就惦记这个。

  我爸说,埋得越久越香,等我闺女出嫁那天挖出来,就是陈年老酒了。”

  她抬起头看林国栋,眼泪又淌下来了,但她没有去擦。

  “他们没能亲眼看见我穿红衣裳。

  可是国栋,我现在嫁给你了。

  我想把这坛酒挖出来,带到坟前,敬他们一杯。”

  林国栋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使劲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到院子角落,从瓦砾堆里翻出一把铁锹。

  铁锹柄被烧焦了一截,但还能用。

  “是这儿不?”他走到秦璐指的位置,拿脚又点了点。

  “对,就是这儿,我爸埋得不深,他说埋深了怕我以后挖不着。”

  林国栋一锹下去,土冻得硬实,挖起来费劲。

  他一锹一锹地挖,闷头不吭声,不一会儿额头上就见了汗。

  秦璐蹲在旁边,两只手攥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越挖越深的坑。

  挖了一尺多深,铁锹忽然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林国栋停下了手。

  他蹲下去,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个陶坛子的封口。

  坛子不大,跟腌咸菜的坛子差不多尺寸。

  封口用油布裹着,外面又糊了一层干透的泥巴。

  泥巴被铁锹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完好的油布。

  “是它。”秦璐的声音又轻又颤。

  林国栋把铁锹放到一边,用手沿着坛子边沿仔细扒土。

  扒着扒着,他的手指又碰到了另一个硬东西。

  铁锹铲开旁边的土,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露了出来。

  秦璐看见那个铁盒子,愣住了。

  “这个……”她皱起眉头,“不是我爸埋的,我没见过。”

  铁皮盒子比饭盒稍大些,锈得厉害,但盖子还严丝合缝地扣着。

  林国栋把它从土里扒出来,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递给秦璐。

  “打开看看。”

  秦璐接过铁盒,手指抠着盒盖的边缘,用力一掀。

  锈住的铁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盖子开了。

  里面是一对金手镯,一个金长命锁,还有一个厚厚的油纸包。

  秦璐愣住了。

  她把金手镯拿起来,沉甸甸的,老式款式,镯面上刻着缠枝莲纹。

  金长命锁上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背面刻了个“璐”字,拴着根红绳。

  她的手开始发抖,轻轻把金锁翻过来又翻过去,指尖一遍遍地摸着那个“璐”字。

  林国栋也蹲下来,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没说话。

  秦璐放下金锁,拿起那个油纸包。

  纸包了好几层,用麻绳捆着。

  她把麻绳解开,一层一层剥开油纸,里面露出一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她数了一下。

  一百张,一千块钱。

  秦璐捧着这叠钱,手抖得钱票哗哗响。

  她的目光落在铁盒最底下。

  那里压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字:女儿秦璐亲启。

  秦璐看见这行字,浑身一震。

  她认得这个字迹。

  那是她妈的字,娟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规规矩矩。

  小时候她趴在桌边写作业,她妈就坐在旁边看。

  偶尔伸手替她把写歪了的铅笔字擦掉,一边擦一边说,写字要横平竖直,跟做人一样。

  她的手指颤抖着抚过这行字迹,指尖描摹着“秦璐”两个字。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封上。

  她把信封翻过来,封口粘得很严实,用的是浆糊和一层薄薄的蜡。

  这么多年过去了,封口一点没开。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折了三折,已经泛黄。

  秦璐把信纸展开,端正的小字一行一行出现在眼前。

  “璐璐,妈的好闺女。”

  只读了这一句,秦璐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她蹲在地上,双手捧着信纸,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下面的字。

  她使劲抹了一把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哭,你一哭妈就是在天上也心疼。”

  “你爸走了以后,妈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去医院看了,大夫说是心脏上的毛病,开了药,但妈自己知道,这病怕是养不好了。

  妈不怕死,妈就怕你一个人在这世上没人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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