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烬在房间里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脚边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桌上那份号外,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几十遍,纸张的边缘都起了毛。

  去。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下午,最后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不管戴笠批不批,他都得去。

  先斩后奏,他梁承烬又不是第一次干了——哪次不是先把事办了,再等着南京的电报过来骂娘?

  骂完了呢?骂完了该给的赏还给,该升的官照升。

  他不是不怕后果。

  但察哈尔的枪声已经响了,二十九军的弟兄们正在拿命去填那个窟窿。

  有些事,要是等到南京那帮官老爷们开完会、点完头,黄花菜都凉透了。

  他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把那把宋哲元送的宝刀仔细用布包好,塞进最里面。

  然后是匕首、那把跟了他多年的盒子炮、两套换洗的粗布衣服。

  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是要去拼命的家伙。

  天色彻底黑透,他才背着包下了楼。

  陆秉章办公室的门缝里还透着灯光。

  梁承烬走到门口,抬起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敲了三下。

  “进。”

  梁承烬推门而入,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

  “大哥,我要走了。”

  陆秉章正埋首于一堆文件里,闻言,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墨点。他没抬头,声音从文件后面传来。

  “老板不批。你还要去?”

  “去。”

  一个字,掷地有声。

  陆秉章终于把笔放下,抬起头,靠进椅背里。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瘦削的脸上,颧骨下的阴影愈发深邃。

  “你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清楚。大不了回来挨个处分。”梁承烬说得轻描淡写。

  “不只是处分。”

  陆秉章的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人心里。

  “你这是抗命。抗命在先,万一在前线再捅出什么篓子——不管是你自己伤了,还是你惹了什么天大的祸——老板不会再保你。上一次喜峰口,你功劳太大,功过才能相抵。这一次,你可是光着屁股上阵,没有任何功劳给你垫底。老板真要铁了心整你,你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找不着。”

  梁承烬站在门口,帆布包的带子勒得他肩膀生疼,但他站得笔直。

  “大哥,我不是不听你的。但察哈尔那边的仗已经打起来了,二十九军的兄弟们在前面扛着,我在后面安安稳稳坐着喝茶——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的事多了。”

  陆秉章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你一个人,赤手空拳跑到前线去,能改变战局?你能替三十七师挡日本人的炮弹?你当打仗是你一个人逞英雄就行的?”

  梁承烬被噎得说不出话。

  屋子里陷入一阵难堪的安静。

  半晌,陆秉章站了起来,踱到他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

  “电报密码本给我。你既然要走,天津站的规矩不能破,密码本不能带出站。”

  梁承烬沉默着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递了过去。

  陆秉章接过来,翻了两页,确认无误,转身塞进办公桌的抽屉里,“咔哒”一声锁上了。

  “走吧。”

  “大哥……”

  “走吧。”陆秉章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你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我拦不住你。但我会如实把情况上报老板,这是我的职责。”

  “我明白。”

  梁承烬转身,手刚搭上门把。

  “等等。”

  陆秉章又叫住了他。

  梁承烬停下脚步,回头。

  陆秉章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好的纸,走过来,塞进他手里。

  “三十七师的驻地在沽源以东七十里。这是最新的地图标注,我下午刚从北平站那边要过来的。”

  梁承烬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纸张的触感有些粗糙,但上面的线条和标注却清晰无比。

  他抬起头,看着陆秉章。

  “大哥你……”

  “滚吧。”

  梁承烬把纸仔细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出了据点大门,冷风一吹,他打了个激灵。

  走到巷口,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的灯光依旧亮着。

  陆秉章这个人,嘴上说得比谁都狠,手上却早早把路都给你铺好了。

  嘿。

  大哥就是大哥。

  梁承烬扛着帆布包,脚下生风,直奔天津东站。

  去察哈尔的火车,最近一班是晚上十一点。

  他赶到车站时是十点四十分,候车厅里冷冷清清,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旅客,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昏昏欲睡。

  角落里卖烤红薯的老头已经靠着炉子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梁承殷买了票,找了个长条凳坐下,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察哈尔的局势。

  日军这次进攻察东,借口是“中方军队在察哈尔省东部活动”,这借口纯粹就是找茬。日本人的野心是整个察哈尔,拿下了那里,华北的北大门就等于向他们敞开了。

  冯治安的三十七师虽然兵力不弱,但装备跟关东军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喜峰口的大捷,靠的是大刀和一腔血勇。

  这一次,还能复制那样的奇迹吗?

  不好说。

  但至少,他梁承烬可以去看看。

  不是去看热闹,是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他能做的事。

  十点五十八分,身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个人在他旁边坐下了。

  梁承烬睁开眼。

  来人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面孔陌生,但那股子精干的气质,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戴笠的秘书,是那个从南京派来、专门负责跟他单线联系的联络员,姓苏。

  苏联络员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老板的手令。”

  梁承烬接过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正式的公函,右下角盖着特务处的鲜红大印。

  他扫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正式公函?”

  苏联络员点头,面无表情:“处长说了,你要去就去。但不能以天津站副站长的身份去,动静太大。这份公函给你一个新身份——特务处派驻二十九军三十七师军事联络官。临时授权,有效期一个月。”

  梁承烬把公函又看了一遍。

  戴笠这个人,真是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电话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撂下电话就把公函派人送来了。

  他吃准了自己会先斩后奏。

  与其让他一个“逃兵”偷偷摸摸跑去前线,不如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这样一来,既控制住了他,又能在二十九军那边安插一个眼线,一石二鸟。

  更何况,这人虽然奸诈无比,但是对于日本人的态度,却是愤恨到底。

  “还有一件事。”苏联络员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老板另外派了一个人跟你同行,负责监督你。”

  “谁?”

  苏联络员把纸条递给他。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

  郑耀先。

  梁承烬猛地抬起头。

  候车厅的入口处,一个穿着长衫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皮箱,头上的鸭舌帽压得很低,竖起的大衣领子遮住了半张脸。

  郑耀先走到梁承烬面前,把皮箱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板说,让我来看着你怎么死的,好把你的尸体带回去。”他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味道。

  梁承烬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六哥,你这速度也太快了点?我前脚刚到车站……”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想去前线凑热闹?”

  郑耀先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老板刚跟你通完电话,后脚就打给了我。原话是这么说的——‘老九那个炮仗肯定会先斩后奏,你去跟着他,别让他死在外面,给我活着带回来’。”

  梁承烬愣了两秒,随即乐了。

  “处长真是……”

  “别笑了。”郑耀先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火车快来了。想好没有,到了那边,怎么跟冯治安打交道?”

  “想好了。”

  “怎么说?”

  “到了再说。”

  郑耀先斜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十一点整,汽笛长鸣,火车喘着粗气缓缓进站。

  两人随着人流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

  车厢里的暖气不足,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映着站台上昏黄的灯光。

  梁承烬把帆布包塞到座位底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火车猛地一震,随即开始有节奏地咣当起来。

  车轮碾过冰冷的铁轨,窗外的灯火开始向后飞速倒退,很快,天津城的轮廓便模糊成了一片光晕,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察哈尔。

  日本人。

  二十九军。

  他梁承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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