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章内容某些称呼微变,懂得都懂】

  凌晨四点。

  临潼的夜,被一声枪响,毫无征兆的打破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环枪声的爆音从五间厅外围的墙角处连成一片,彻底撕开了黎明前的黑夜。

  “有敌袭!保护大帅!”

  声音划破夜空,整个华清池瞬间炸开。

  卫士的吼叫,女眷的尖叫,皮靴踩在石板上的杂乱脚步声,乱成一团。

  “砰!”

  梁承烬从里面一脚踹开了房间的门。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胸膛在寒风中一起一伏,手里那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枪口还冒着一丝硝烟。

  他朝天花板开了一枪,用最快的方式让自己进入状态。

  “什么情况!”他一把揪住一个从走廊上连滚带爬跑过的卫兵,声音因为刻意压制而显得格外嘶哑。

  “副队长!东北军!是东北军打进来了!”那卫兵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他们疯了!见人就缴械!已经冲到二道门了!”

  东北军?

  梁承烬的眼底闪过一丝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冷笑。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他面上却挤出惊怒与焦急交织的神情,一把将那卫兵推开,声线绷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破音:“所有人,放弃外围!全部收缩!跟我去大帅卧房!快!”

  他第一个冲进院子,身后跟着一帮同样惊魂未定的侍从卫士。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间或有曳光弹划破夜色,在墙壁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他安排的那几个心腹手下,正带着一队卫兵在通往主院的月亮门那儿“奋勇抵抗”,打得有来有往。

  只是那道防线,看上去固若金汤,却总在最关键的地方,漏出那么一丝半缕的空隙,让冲进来的东北军士兵能恰好地“突破”过去。

  那条通往后山,他特意关照过的逃生小路,此刻果然空无一人,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而本该守在卧室窗外的两个暗哨,正瘫在哨位边的冬青丛里,人事不省,身上那股子酒气,隔着三五米都能闻到。

  梁承烬路过时,还嫌恶地皱了皱眉,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句:“混账东西!回头再收拾你们!”

  一切,都按照他写好的剧本在上演。

  “砰!”

  梁承烬一脚踹开了大帅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屋里没人。

  床上的锦被被掀开一半,还带着人体的余温。

  桌上有刚刚翻开的经典书籍,旁边的假牙泡在水杯里。

  衣架上,那件标志性的黑色斗篷还静静地挂着。

  唯独人,不见了。

  “大帅呢?”一个跟着梁承烬进到房间里的副官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梁承烬的目光在地面上飞快地扫过,在床脚的地毯边,他发现了一副摔在地上的假牙,另一副。

  跑得够急的,备用的都不要了。

  “搜!”

  梁承烬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变形,他指着外面,命令下得斩钉截铁。

  “大帅肯定没走远!一队,把住院门给我死死守住,不准东北军再进一步!二队,跟我从后门搜山!快!”

  这声命令下得极有水平。

  守住院门,是阻止东北军快速进入核心区域,给大帅争取时间,这是“忠诚”该有的表现。

  而搜山,则是把卫队剩下的主力全部带到自己身边,由他一人掌控,确保不会有哪个立功心切的真把他给救走了。

  一群人打着手电,呼啦啦地冲向了华清池后方的骊山。

  冬夜的山林,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

  梁承烬故意带着人在山脚下最不可能藏人的地方绕了两个大圈子,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样子做得十足十,脚下却始终避开那条最显眼的逃生路线。

  他需要给东北军的弟兄们,留出足够的时间,去四处搜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一刻钟后,就在梁承烬开始盘算着要不要“一不小心”把人带上正路时,山腰处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叫喊。

  “找到了!在这边!快来人!”

  梁承烬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立刻装出大喜过望的样子,带着人不管不顾地朝着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

  手电的光柱在山林间疯狂晃动,最终汇聚在一处。

  只见在一个半山腰的岩石缝隙里,一个只穿着白色绸睡衣的身影正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正是那位不久前还意气风发,手握重兵的最高统帅。

  他光着脚,一只脚还不知道在哪儿丢了鞋,袜子被划破,渗着血,睡衣褶皱。

  那张往日里不怒自威的脸,此刻挂满了惊恐和尘土,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几个东北军的士兵正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粗鲁地将他从石缝里往外拖。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大帅的声音里带着恐惧和愤怒,却还要硬撑着统帅的架子吼道,“我是你们的大帅!”

  “大帅!我们不想自己人打自己人了!”一个脸膛黝黑的年轻士兵红着眼睛冲他吼,“你带我们打回老家去吧!求你了!”

  “混账!反了!你们都反了!”

  “放开大帅!”梁承烬终于适时赶到。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排开众人,手里的勃朗宁直指那几个东北军士兵的头,眼神“赤红”,青筋暴起,一副忠心护主的疯魔模样。

  “把枪放下!否则我开枪了!”

  他身后的侍从卫队也齐刷刷地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与东北军的刺刀尖对峙起来,空气里的火药味比山下的战场还要浓烈。

  被架着的大帅看到梁承烬,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光彩:“承烬!好!给我打死他们!这些叛徒!”

  然而,东北军那边,一个带头的上尉连长却冷笑一声,枪口纹丝不动。

  “梁副队长,我们只是奉命来请大帅去司令部,共商抗日大计,并无加害之意。你若是在这儿开了枪,子弹不长眼,万一惊扰了大帅,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话软中带硬,把皮球又给踢了回来。

  梁承烬心里门儿清,这一枪,他绝对不能开。

  他要演的,是一个忠心耿耿,却又顾全大局,在危急关头投鼠忌器的完美卫队长。

  就在这凝滞的对峙中,一个东北军的年轻士兵,死死地盯着大帅那张脸,积攒了多年的国仇家恨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就是他!就是他不让我们抵抗!我爹我娘都死在了奉天城!我弟弟……我弟弟被日本人的坦克压成了肉泥!我跟你拼了!”

  他发出一声嘶吼,猛地举起手里的步枪,不是用枪口,而是用那结实的枪托,狠狠朝着他砸了下去!

  这一变故,谁也没料到。

  “住手!”

  电光火石之间,梁承烬动了。

  梁承烬没有开枪,而是整个人猛地横跨一步,用自己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砰!刺啦!”一声低沉的闷响和一声衣服撕裂的声音响起。

  那沉重的枪托,没有半分折扣地砸在了梁承烬的背上,下落的时候,枪托也许是旧了,边角的突刺划破了他后背的衣服。

  剧痛袭来,梁承烬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头一甜,一股血腥气直冲上来,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背骨发出的吱嘎声。

  整个场面,因为这一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动手的士兵呆住了,举着枪托,不知所措。

  东北军的上尉连长脸色大变,他知道,兵兵谏不是杀人,一旦大帅死在这里,张少帅就成了万劫不复的千古罪人。

  大帅也缓缓睁开眼,他看向挡在自己身前,那个身形笔挺、后背白色衬衣上迅速渗出一大片血迹的年轻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感动?

  “你们的目的,是请大帅领导抗日,不是谋逆造反!”

  梁承烬没有回头,他死死盯着那个动手的士兵,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谁敢伤害大帅,就是与全国军民为敌!想动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番话,掷地有声。

  既是说给情绪激动的东北军士兵听,也是说给身后的大帅听。

  那个带头的上尉连长终于反应过来,飞起一脚踹翻了那个动手的士兵,上前一步,对着梁承烬郑重地敬了个军礼。

  “梁副队长高义!我们绝无伤害大帅之意,只是情势所逼。还请您以大局为重,随我们一同护送大帅回城!”

  梁承烬剧烈地喘了两口气,慢慢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大帅,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帅,学生……护驾来迟,让您受惊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更带着无尽的“忠诚”与“委屈”。

  大帅喉结滚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被扶着,在东北军和侍从卫队的“共同护送”下,一瘸一拐地向山下走去。

  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领袖,此刻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所有的威严和体面,都在这骊山的寒风中,被剥得干干净净。

  梁承烬跟在他身后,后背的剧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他刚才那一下有多重。

  但他的心,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平静无波。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历史的车轮,被他用自己的后背,轻轻地推了一把。

  一行人走到山脚,几辆军用卡车已经发动,在寒风中突突地冒着白烟。

  张少帅的副官,也是他的心腹之一,早已等候在此。

  他快步迎上来,先是目不斜视地对着狼狈的大帅敬了个礼。

  副官在恭敬地把大帅请上了车以后,他径直走到了梁承烬面前。

  他的目光在梁承烬背后那片扎眼的血迹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嘴唇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

  “梁副队长,辛苦了,我们张总司令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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