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迅速在西安城的各个角落传开。

  梁承烬,这位在西安权柄滔天的人物,要去天津治病。

  为了确保此行的“绝对安全”,他摆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阵仗。

  其一,是摆在明面上的。

  他直接包下了一节火车专列,对外宣称,他将乘坐这趟挂着公务牌的火车,从西安出发,途经郑州、北平,最终抵达天津。

  出发时间,就定在三天后的上午十点,搞得人尽皆知。

  其二,是藏在暗处的。

  他又调集了十几辆崭新的福特轿车和卡车,组成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备足了油料和各种物资。

  然后同时放出风声,说为了以防万一,如果火车有任何变故,他将立刻改走陆路。

  一明一暗,虚虚实实。

  一时间,整个西安城都在议论梁团长的“后事”。

  茶馆里,酒楼中,官邸内,到处都是窃窃私语。

  有些动了心思的人扼腕叹息,说是一代枭雄,年纪轻轻就落得如此下场,可惜可叹。

  更多没心思动他的人则是幸灾乐祸,觉得这个压在所有人头上的煞神终于要走了。

  宋德彪的官邸里,他甚至心情大好地打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法国红酒,对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提前庆祝自己的胜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节即将启程的火车专列,以及那支在城外整装待发的车队,牢牢吸引。

  没有人知道,就在梁承烬放出这两个巨大的烟雾弹时。

  他本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商人行头,头戴一顶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坐上了一架伪装成运输机的道格拉斯DC-2。

  这架飞机,是他通过白俄的关系网,花了足足十根大黄鱼的价钱,从一家美国航空公司手里秘密租来的。

  对外的名义,是运输一批紧急的医疗物资。

  三天后,上午十点整。

  西安火车站,月台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那节挂着“公务”牌子的专列,在一双双复杂的眼睛注视下拉响汽笛,缓缓驶出站台,带起一阵尘土。

  而就在火车开出西安城不到五十里的一个狭窄山谷中,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冲天而起,地动山摇。

  预先埋设在铁轨下的大量炸药,将坚固的铁轨炸成了麻花。

  沉重的车厢在巨大的惯性下脱轨而出,翻滚后一头栽进了深不见底的山谷。

  消息传回西安,全城震动。

  宋德彪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品着美酒,听到副官气喘吁吁的汇报。

  手里的高脚杯“哐当”一声掉在名贵的地毯上,殷红的酒液泼洒开来。

  他不是震惊,是狂喜!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心头!

  死了!梁承烬就这么死了!

  他甚至来不及去核实消息的真伪,也顾不上去想这背后是否有什么阴谋。

  马上迫不及待地带着自己的人马,饿虎扑食般冲向了宪兵团 和警察局,准备接收梁承烬死后留下的这份庞大“遗产”。

  可他扑了个空。

  宪兵团和警察局的大门紧闭。

  特务处和警察局副局长,一文一武,将两个要害部门控制得滴水不漏。

  他们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团座生死未卜,我等需坚守岗位,等待南京方面的正式命令。”

  宋德彪的人被死死地挡在了门外,任凭他如何咆哮怒骂,大门就是不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支在城外待命的陆路车队,也遭到了“不明武装”的猛烈伏击。

  密集的枪声中,十几辆崭新的汽车顷刻间被打成了筛子,油箱被引爆,燃起冲天的熊熊大火。

  梁承烬死了!

  火车炸了,车队毁了,死得透透的!

  这个消息,以电报的形式飞速传向南京,传向华北,传向所有关注着西北局势的人耳中。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梁承烬已经连人带车化为一捧焦土的时候。

  他乘坐的那架邮政飞机,早已在天津西郊一个废弃的秘密机场,平稳地降落。

  机舱门打开,梁承烬摘下墨镜,深深吸了一口天津熟悉而独有的空气。

  他扯了扯嘴角。

  “老子,回来了。”

  他没有片刻停留,直接坐上了一辆早就等候在机场外的黑色轿车。

  车辆发动后,径直朝着法租界,复兴社天津站的新据点疾驰而去。

  ……

  天津站,还是陆秉章的地盘。

  梁承烬推门进去的时候,陆秉章正和几个新来的手下围着一张天津地图,手指在上面比比划划,研究着什么。

  屋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当梁承烬这个“死人”突然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一个刚从南京调来不久的年轻特务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就把手伸向了腰间,掏出了配枪。

  “你……你是谁?”

  “把枪收起来!”

  陆秉章的反应比他更快,他一把按住那年轻人的手腕,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梁承烬。

  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疑惑,还有一丝果然如此。

  “老九?你……你不是在西安吗?我刚收到电报,说你……”

  “说我死了,对吗?”

  梁承烬笑了,那笑容里看不出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他自顾自地走进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阎王爷嫌我麻烦,不肯收,这不,我又活过来了。”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那几张陌生的面孔,最后将目光重新落回到陆秉章身上。

  “大哥,好久不见。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

  陆秉章眉头紧锁,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那几个特务都出去,把门带上。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陆秉章才压低了声音:“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知道你死了的消息,南京那边都炸开锅了吗?”

  “日本人,估计要动手了,他们的野心等不及了,要全面开战了。”

  梁承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开门见山,扔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陆秉章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老九,你是不是在西安那个黄土坡待久了,脑子不清醒了?日本人哪天不动手?三天一小挑衅,五天一大摩擦,都成家常便饭了。南京那边可是一点风声都没有,你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

  “你信不过我?”梁承烬的脸色冷了下来。

  “不是信不过你。”

  陆秉章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苦口婆心地劝道。

  “老九,你我兄弟一场,我劝你一句。你刚从西安那个烂摊子里金蝉脱壳,就别再惹事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天津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日本人的天下!

  华北驻屯军的刺刀都快顶到咱们脑门上了!咱们站里这点人,塞牙缝都不够!戴老板的命令是潜伏,是蛰伏,不是主动出击!”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配合?”

  梁承烬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温度。

  “我不能拿站里这么多弟兄的命,陪你一起疯!”陆秉章的态度很坚决。

  他不能,也不敢。

  “好,很好。”

  梁承烬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

  下一秒,一道乌光闪过。

  他腰间的手枪已经握在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在陆秉章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死死地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咔哒。”

  保险被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九!你干什么!”

  “放下枪!”

  屋里那几个刚被陆秉章挥退,还没走远的特务,听到动静冲了进来。

  他妈看到这一幕,瞬间炸了锅,纷纷拔枪指向梁承烬。

  梁承烬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盯着眼前脸色煞白的陆秉章,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哥,我再问你一遍。”

  “天津城里,所有日本人的银行、商社、工厂,我要你在三天之内,让它们全都变成一堆废墟。你干,还是不干?”

  陆秉章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能感觉到枪口传来的金属冰冷,更能感觉到梁承烬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

  “老九,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我劝你,让你这些新来的好兄弟,把枪都收起来。”

  梁承烬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

  “不然,他们是怎么死的,你最清楚。”

  陆秉章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想起了那些关于梁承烬的传闻,想起了他在西安杀伐果断的铁血手段。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迟疑一秒,梁承烬真的会开枪。

  最终,他艰难地抬起手,对着那几个满脸不甘的年轻手下,无力地挥了挥。

  “把枪……都放下。”

  陆秉章看着梁承烬,声音沙哑地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在鬼子动手之前,先在他们的心脏上,狠狠捅一刀!”

  梁承烬收起枪,目光越过陆秉章的肩膀,望向窗外,那里是日本租界的方向。

  “我要让他们的军费出问题,我要让他们后院起火!”

  “我要让整个天津,变成一锅烧开了的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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