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烬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着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海风特有的咸腥气,粗暴的灌入鼻腔。

  他试着动了一下,右半边身体就传来一阵撕扯的痛,痛得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额头沁出冷汗。

  “九哥!你醒了!”

  赵简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惊又喜。

  梁承烬费力睁开眼皮,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狭小、摇晃的船舱里,头顶是昏暗的舱壁。

  赵简之和郑耀先两张写满疲惫和关切的脸,正凑在他的床边。

  他的右肩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暗红色的血迹已经从厚厚的纱布下渗透出来,在发白的工装上印出一大片,看着触目惊心。

  “我……睡了多久?”他的嗓子干的冒烟,声音沙哑的不像自己的。

  “不多不少,一天一夜。”郑耀先扶着他,递过来一个水壶,“给你处理伤口的大夫说,你流的血够一个壮汉洗个澡了。你能醒过来,他准备把你写进他的行医笔记里当个神迹。”

  梁承烬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干裂的喉咙得到了些许滋润,混乱的脑子也跟着清醒过来。

  他环顾四周,船身正随着波涛有节奏的起伏。

  “我们在哪?”

  “去香港的货轮上。”

  郑耀先收回水壶,语气里透着无奈。

  “码头那一仗,动静捅破天了。我们把你从甲板上拖下来后,简之带人直接端了樱花商社,船越文夫那老小子被活捉了。

  但日本人也彻底疯了,海军陆战队和宪兵队把整个上海翻了个底朝天,挨家挨户的搜捕。我们没别的路,只能走租界的地下门路,把你塞上了这艘船。”

  梁承烬的目光越过他们,在狭小的船舱里搜寻。

  “弟兄们呢?”

  赵简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别过头去,声音发闷:“都散了。大部分人,按你之前的计划,打散了混进公共租界的难民营里。钟定北和高大成,带了一队人护着船越文夫,从另一条水路走了。我们三个,是最后一批出来的。”

  船舱里陷入了寂静。

  梁承烬闭上眼睛。

  他不用问也明白,“散了”这两个字背后,是多少条命。

  那些跟着他从西安一路杀到上海的弟兄,又有多少人,把命永远留在了那片被血浸透的黄浦江码头。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看向郑耀先。

  “六哥,南京那边,有什么动静?”

  “动静?”郑耀先发出一声苦笑,那表情比哭还难看,“何止是动静,锅都炸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揉得皱巴巴的报纸,展开来递到梁承烬面前。

  是申报的号外。

  头版头条,用能砸死人的黑体大字,印着一行标题。

  日寇亲王毙命上海滩,神秘组织“铁血锄奸团”浮出水面!

  梁承烬的目光扫过报纸。

  上面的报道吹得天花乱坠,把码头那场血战描绘成了一出江湖豪客快意恩仇的武侠大戏。

  什么飞天遁地,什么刀光剑影,写得神乎其神。

  但最核心的一点,却白纸黑字,千真万确。

  久迩宫彰彦,当众被斩首。

  文章末尾,还煞有其事的分析了这个横空出世的铁血锄奸团。

  言之凿凿的说他们是来自北方的神秘爱国团体,宗旨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专门猎杀日寇高官和铁杆汉奸。

  “铁血锄奸团?”

  梁承烬看着这个土得掉渣的名字,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一阵哭笑不得。

  “六哥,你这起名字的本事,不去说书可惜了。”

  “别笑,这名字俗是俗了点,但管用。”

  郑耀先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刺杀日军亲王,这篓子比天大。复兴社扛不起,南京那位更不想扛。我们必须把这事从官方行动,变成一桩民间义举。只有这样,才能在外交上给南京留点转圜的余地。

  总不能让委员长公开承认,是他手下的人干的吧?说实话,他现在还想着跟日本人谈判呢。”

  “戴老板呢?”

  “他?”

  郑耀先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吐了个烟圈。

  “戴老板……已经进入了另一种境界。据说电报发来的时候,他正在南京的办公室里把玩他那套号称前朝御赐的宝贝茶具。听完译电员的报告,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就把那套茶具一件一件,亲手全砸了。”

  郑耀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砸完东西,他就给你发了封电报。指名道姓,要你滚回南京,向他解释这一切。电报最后,还是那句我们都听出茧子的老话……”

  “提头来见。”

  梁承烬替他说了出来,发出一声冷笑。

  “这戴老板的演技还真的好啊,狠话都是不要钱的往外说。”

  “问题就在这。”

  郑耀先一针见血。

  “我就怕他假戏真做,反过头来再把这件事扣在你的头上。”

  梁承烬沉默着,消化着这些信息。

  “这不就是正常的吗?我们是特务,干的就是这种暗地里的差事,现在外面的具体情况?”

  “还能有什么情况。”

  赵简之终于缓过劲来,愤愤的接过话头。

  “日本人彻底疯了!东京那边,主战派跟打了鸡血一样,当场就在国会叫嚣要严惩暴支。陆军省连夜就通过了向华增兵三个师团的决议。

  现在的上海,就是个巨大的日本军营,满大街都是端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兵和贼眉鼠眼的便衣,跟疯狗一样到处闻,到处找我们。”

  “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呢?洋人怎么说?”

  “缩头乌龟!”

  赵简之往地上啐了一口。

  “那帮洋鬼子发表了一份不痛不痒的声明,说什么对发生在上海的暴力事件表示遗憾,然后就加强了租界的岗哨,严禁任何一方的武装人员进入。说白了,就是两边都不得罪,关起门来默许日本人在他们的地盘外面胡作非为!”

  船舱里,再度陷入了压抑的沉默。

  外面的世界,因为他们点燃的这把火,已经烧成了一片。

  而他们自己,这三个放火的人,却成了无处落脚的流浪者,只能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上随波逐流。

  “九哥,我们现在去香港……接下来怎么办?”赵简之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让人心慌的问题。

  梁承烬没有回答。

  他掀开身上那床又薄又潮的被子,不顾郑耀先的阻拦,挣扎着站了起来。

  右肩的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了那扇狭小的圆形舷窗前。

  窗外,是望不到尽头的深蓝色大海。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着他额前汗湿的乱发。

  “回南京,是死路一条。”他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却有力,“戴笠现在正在气头上,我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回西安?”郑耀先试探着问。

  梁承烬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这个身份过去,只会带去天大的麻烦。”

  他慢慢转过身,倚着冰冷的舱壁,看着眼前这两个生死与共的兄弟。

  那双被血和痛楚浸泡过的眼睛里,不知何时,重新燃起了一团慑人的光。

  “我们哪儿也不去。”

  “就在上海。”

  “什么?!”赵简之和郑耀先同时叫出声,以为自己听错了。

  “九哥你没发烧吧?”赵简之伸手就想去探他的额头,“现在全上海的日本人都在找我们,我们回去?那不叫回马枪,那叫送人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梁承烬的脸上,扯出一个近乎疯狂的弧度。

  “所有人都认定我们逃了,日本人更是如此。他们的筛子会在全国,甚至全世界撒开。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还敢回去。”

  他扶着墙,走到挂在舱壁上的一幅简易航海图前,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在上海的位置上,重重的画了一个圈。

  “上海,现在是整个国家,不,是整个世界的眼睛都盯着的地方。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战,马上就要在那里爆发。那里,有几十万准备拼命的国军弟兄,有几百万不愿做亡国奴的同胞,还有全世界的记者和外交官。”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分量十足。

  “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战场!”

  “我要留下来,亲眼看着日本人,是怎么在这座他们觊觎已久的城市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

  “可是,我们现在无兵无将,身份也彻底暴露了……”郑耀先的理智还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

  “谁说我们无兵无将?”

  梁承烬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

  “我们在上海,不是还有那么多失散的弟兄吗?火种还在!我要把他们,一个一个,重新找回来!”

  他的目光转向郑耀先:“六哥,你负责联络!动用你所有的地下渠道,把我们还活着的消息,散布出去!告诉弟兄们,我梁承烬,回来了!”

  他又看向赵简之:“简之,你负责找个窝!别再找那些窗明几净的洋楼别墅,去十六铺码头,去南市的贫民窟,去那些最脏、最乱、日本人眼皮子底下的地方!

  我们要钻进这座城市的下水道里,然后,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跳出来,狠狠地咬断他们的喉咙!”

  看着梁承烬眼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郑耀先和赵简之胸中的迷茫和颓丧,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样疯狂的战栗和激动。

  “好!就这么干!”赵简之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骨节发白。

  “老九,你这个疯子……”郑耀先掐灭了烟头,也用力的点了点头,“算我一个,我陪你,再疯一次!”

  三天后,货轮在香港靠岸。

  码头上人潮涌动,到处都是拖家带口躲避战火的难民。

  梁承烬三人,没有片刻停留。

  当天晚上,就搭上了一艘专门走私药品和布料的蛇头船,混在一堆货物里,悄无声息的逆着南下的人流,重新潜回了那座已经变成巨大战争漩涡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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