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将近,苏浙皖交界处的这座无名村落静得只剩风穿过枯树杈的哨音。

  梁承烬靠在村口一截半塌的土墙根底下,拿着枪看着前面沉思。

  赵简之蹲在旁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旱烟叶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九哥,咱们把那五千号人白白送给新四军,戴老板那边要是查下来,咱们这脑袋够砍几回的?

  那可是五千拿枪的兵啊!就这么凭空没了,上峰能不跳脚?”

  梁承烬把弹匣推上膛,把枪插回枪套。

  “查下来再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总不能真按上面的意思,把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当土匪给剿了。咱们的手是用来杀鬼子的,不是用来沾自己人血的。”

  赵简之叹了口气,把烟叶子吐在地上:“理是这么个理,可特务处的规矩您比我清楚,抗命不遵,那是掉脑袋的罪过。”

  梁承烬没搭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眼看要下雪了。

  话音未落,枪声毫无预兆响了。

  不是一两声零星的冷枪。

  密集的弹雨擦着梁承烬的头皮削过去,打在身后的夯土墙上,土块和碎砖四下飞溅,砸得人后背生疼。

  “有埋伏!散开!找掩护!”

  梁承烬大吼出声,然后就地一个翻滚,连头都没抬,直接缩进了一口半人高的破水缸后头。

  赵简之反应也极快,直接窜到石磙子后面。

  虎贲的队员都是老兵油子。

  转眼间,所有人已经依托村里的土屋、石磙、断墙,架起枪开始还击。

  汤姆逊冲锋枪咆哮起来,成排的黄铜弹壳弹跳落地,密集的火力泼向村口那片小树林。

  对面的反击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

  三挺大正十一式轻机枪从三个刁钻的高点架设,直接织成了一道没有死角的交叉火力网。

  这还不算完。

  掷弹筒的榴弹不偏不倚落进虎贲的散兵线里,炸得泥土翻飞。

  最要命的是对面的枪法。

  准得邪门。

  专挑掩体缝隙和换弹匣的空档打。

  一名虎贲的机枪手刚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

  他连对面的人影都没瞧见,一发三八大盖的子弹直接贯穿了眉心。

  人连哼都没哼,直挺挺栽倒在地。

  “九哥!这事不对头!”

  赵简之缩在一截断墙后,扯着嗓子喊,顺手把一个打空的弹匣摔在地上。

  “这帮鬼子不是普通的巡逻队!火力配置、步炮协同,加上这枪法,是日军最先进的特种小队!”

  梁承烬抹了一把脸上的土灰。

  他当然知道不对头。

  这次休整的地点是他临时起意挑的,位置偏僻,连当地的向导都未必摸得清路。

  日本人凭什么这么快、这么准地找到他们的落脚点,还提前布下了口袋阵?

  除非有人在背后递了刀子。

  几个名字在梁承烬脑子里转了一圈。

  清剿溃兵的命令下达后,梁承烬非但没去剿,反手把这五千精壮劳力打包送给了新四军。

  看来这事前脚刚发生,后脚就到了武汉。

  这事等同于当着全军的面,扇了那位戴老板一个响亮的耳光。

  以那位的气量和手段,能咽下这口窝囊气?

  借刀杀人,向来是特务处最拿手的戏码。

  把虎贲的行踪透露给日本人的特高课,让日军精锐来清理门户。

  事后还能给梁承烬追认个壮烈殉国的烈士名分。

  既除掉了不听话的刺头,又保全了特务处的面子。

  算盘打得真精。

  梁承烬一拳砸在身前的水缸上,老旧的缸壁裂开一道长缝开始漏水。

  日军的战术素养极高,机枪火力压制的同时,步兵已经开始呈散兵线交替掩护着往前摸。

  他们不急于冲锋,而是利用掷弹筒拔除虎贲的火力点。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李全福旁边的一堵矮墙被炸塌,砖石砸了他一身。

  “九哥,顶不住了!对面人手至少是我们的三倍,还在往两翼包抄!”

  赵简之探头开了一枪,又赶紧缩回来。

  “突围!”

  梁承烬咬牙切齿的说。

  “往西边打!村西有个老祠堂,青砖大瓦,墙体厚实,能当临时据点!”

  “钟定北!李全福!带人交替掩护!给我硬撕个口子出来!”

  “明白!”

  虎贲的队员身陷绝境,没人乱阵脚。

  钟定北端着狙击步枪,专门盯着对面的机枪手和掷弹筒手打。

  李全福则端着一挺捷克式,压着阵脚。

  队员们分成三个战斗小组,交替开火压制,硬顶着对面的弹雨,朝村西祠堂一步步挪。

  战斗打得异常惨烈。

  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旁边的人一把扯住伤员的武装带,拖着继续往后撤。

  梁承烬端着冲锋枪亲自断后,枪火喷吐,收割着敢于露头的日军步兵。

  可对面的兵力实在太多,火力压制得让人抬不起头。

  “九哥!走啊!真顶不住了!”

  李全福浑身是血,左胳膊被一发流弹打穿,软绵绵垂在身侧。

  右手死死抱着轻机枪,单手换弹匣,继续疯狂扫射。

  梁承烬扫了一眼祠堂的方向。

  不到五十米。

  这短短的五十米,却成了过不去的天堑。

  日军指挥官看穿了他们的意图,调集了两挺机枪,彻底封锁了通往祠堂的那条窄路。

  谁露头,谁死。

  就在这节骨眼上,村东头传来更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

  两发迫击炮弹带着尖啸砸进日军的机枪阵地。

  火光冲天。

  两挺正在咆哮的歪把子连同机枪手,被直接掀上了半空,零件和残肢落了一地。

  日军严丝合缝的包围圈,被炸出个大缺口。

  “哪来的部队?”

  日本人被打懵了,梁承烬这边也愣住了。

  转头看去,村东头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硝烟里,一面破破烂烂的青天旗若隐若现。

  是国军的部队。

  “援兵!我们的援兵到了!”赵简之兴奋得直拍大腿。

  日军指挥官乱了阵脚,没料到背后会被人捅一刀,赶紧分出兵力去堵东边的口子。

  趁这空档,梁承烬当机立断。

  “全体都有!冲进祠堂!”

  剩下的人连滚带爬,互相搀扶着冲进那座破败的祠堂。

  前脚刚踏进门槛,梁承烬回头大吼。

  “把门堵死!上房顶架枪!”

  队员们七手八脚搬起供桌、石碑,死死顶住大门。

  梁承烬靠着斑驳的墙壁,大口喘气。

  刚才的突围耗尽了体力。

  他环顾四周,一百多号兄弟,能全须全尾站着的,已经不到一半了。

  到处是压抑的痛呼和包扎伤口的声音。

  “九哥,伤着没?”赵简之凑过来,递了个水壶。

  梁承烬推开水壶,走到墙壁破洞前,举起望远镜往村东看。

  他得弄清楚,是哪路神仙救了场。

  看清那支援军的旗号和带头人的模样时,他呆住了。

  不是别人,正是他刚送走的那支溃兵团。

  带头的正是李铁牛。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

  按行程算,这帮人现在早该渡过长江,去南昌投奔新四军了。

  没等他想明白。

  外头的枪声慢慢稀疏。

  日军遭到两面夹击,指挥官又被钟定北一枪放倒,终究顶不住伤亡,扔下十几具尸体撤了。

  祠堂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独臂的李铁牛浑身是血,提着一把砍卷了刃的大刀,大步跨进门槛。

  看到靠在墙边的梁承烬,这汉子双膝一软,重重敬了一个礼。

  “将军!”

  嗓音嘶哑,透着浓浓的火气。

  “你怎么在这?”梁承烬声音十分疑惑。

  “将军,我们没走。”

  李铁牛仰起头,那只独眼透着倔强。

  “走到半道,越想越不是滋味。您给了兄弟们活路,我们哪能拍拍屁股走人,留您一个人在火坑里?”

  “所以抗命不遵,跑回来了?”梁承烬压不住火。

  “将军,我们不是……”

  “知不知道这么干,会惹出多大乱子?!”

  梁承烬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手直哆嗦。

  “我费尽心思布的局,好不容易给你们五千人找的生路。全被你们这帮人的义气搅和了!”

  “要杀要剐,我李铁牛担着!”

  李铁牛梗着脖子,大声嚷嚷。

  “兄弟们心是热的!不能眼看恩人送死!俺们连长以前教过,当兵的不能当白眼狼!”

  门外探出几个脑袋,都是那帮溃兵。

  “长官,您别怪团座,是俺们自愿跟回来的。”一个满脸黑灰的副官小声嘟囔。

  梁承烬盯着他,又看看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溃兵。

  骂他们蠢?

  偏偏是这份蠢,救了虎贲的命。

  这些被国军抛弃的烂泥,被他重新捏成了人形,反过来成了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气氛正僵着。

  通讯兵拿着刚译好的电报跑过来。

  赵简之接过来扫了一眼,脸白了,递给梁承烬。

  “九哥,你看。”

  梁承烬接过来。

  是戴笠的电报。

  “据悉,原南京溃兵一部,约五千人,在贵部感化下重拾抗日决心。然该部人员混杂,军纪涣散,恐生事端。”

  “为绝后患,委员长下令,该部指挥官李铁牛,就地枪决。其余士兵,缴械解散后不再执行消灭任务。”

  “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务必执行。”

  末尾有一行附言。

  “老九,这是最后的机会,别再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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