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梁承烬就带着赵简之和钟定北,在桂军的溃兵营里,开始了挑兵。

  溃兵营里死气沉沉,一股酸臭和绝望的味道搅和在一起。

  大部分士兵都眼神空洞,或躺或坐,对以后没啥指望了。

  梁承烬的挑选标准很古怪。

  他路过一群看起来身强力壮,聚在一起赌钱的老兵,看都没看一眼。

  又走过几个正围着火堆吹牛,说自己当年多勇猛的军官,也直接无视。

  赵简之跟在后面,一肚子疑问。

  “九哥,这几个不是挺壮实的吗?怎么不要?”

  “壮实?”

  梁承烬脚步不停。

  “心都散了,再壮实的牛也拉不动磨。我要的不是牲口,是人。”

  他最终在一个角落停下。

  一个年轻的士兵,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此时他正低着头,用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手里的步枪。

  那支枪的枪托已经磨损严重,但金属部件却被他擦的发亮。

  梁承烬走过去,蹲下身。

  那士兵警惕的抬起头,握紧了手里的枪。

  梁承烬问。

  “叫什么名字?”

  “……周阿狗。”

  士兵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广西口音。

  “枪不错。”

  “连长留下来的,不能让它生锈。”

  周阿狗低下头,继续擦拭。

  “想不想用它再杀几个鬼子?”

  周阿狗擦枪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在听到“杀鬼子”三个字时,亮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梁承烬站起身。

  “好,你跟我走。”

  “带上你的枪。”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周阿狗”被他挑了出来。

  他们大多身上带伤,衣衫褴褛。

  但他们一个不落,都没有丢掉自己的武器,眼神里还藏着一股不甘的劲儿。

  赵简之看着身后这支东倒西歪,简直就是一群叫花子的队伍,嘴角直抽抽。

  “九哥,咱们这是组了个伤兵营啊?歪瓜裂枣的,这能打仗?”

  梁承烬头也不回。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装备可以换,士气可以提,但骨头要是软了,就扶不起来了。这些人,骨头还是硬的。”

  一个下午,他就挑出了一千二百多号人。

  他直接闯进了李品仙的军械库。

  一打开库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堆着的,大多是保养不善,锈迹斑斑的桂造七九式步枪。

  轻机枪只有寥寥几挺,还缺着零件。

  梁承烬的眉头拧了起来。

  “李将军,这就是你的家底?”

  李品仙的老脸涨的通红,尴尬的搓着手。

  “我们桂系穷,比不了中央军财大气粗……你也知道,我们这是一路败退,能带出来的就这些了……”

  “穷有穷的打法。”

  梁承烬没再多说,挥了挥手。

  “把你们最好的装备都给我,子弹,手榴弹,有多少我要多少。”

  军械官报上来的子弹数量,让赵简之的脸都绿了,平均下来一人分不到五十发。

  梁承烬的语气不容商量。

  “全都搬走。”

  当晚,梁承烬就带着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团,连夜开赴临淮关。

  临淮关,与其说是一个关隘,不如说是一个建立在淮河岸边的小镇。

  镇子不大,唯一的防御工事就是一段不到两米高,风吹雨淋下已经多处坍塌的土坯围墙。

  当桂军的士兵们看到这就是他们要死守的阵地时,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我的妈呀,这……这咋守啊?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这不是让我们拿肉去填鬼子的炮坑吗?”

  “完了,这下死定了……”

  队伍里,悲观的情绪一下子传开了。

  赵简之扯着嗓子吼道。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怕死的现在就给老子滚!没人拦着!”

  没人滚,可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和麻木。

  他们不怕死,只是不想这样白白的死。

  梁承烬没有骂人。

  他只是脱掉了身上那件还能看出将星印记的军服,随手扔给赵简之。

  然后拿起一把工兵铲第一个在镇子外的开阔地上,奋力挖了起来。

  泥土飞溅。

  一下,又一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年轻将军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衬衫,泥土沾满了他的脸。

  他挖的很用力,很专注。

  他不是在做样子,他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阵地是要靠自己一铲一铲挖出来的。

  而不是放在那里长出来的。

  赵简之、钟定北,还有那百十名虎贲队员,也跟着跳进了泥地里。

  那些桂军的士兵们,愣愣的看着。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烟头,也拿起铁锹跳了下去。

  一个老兵骂骂咧咧的踹了身边发呆的同伴一脚。

  “看什么看!没见过将军挖土啊?还不快动手,想让长官一个人干完吗?”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上千名士兵,都投入到了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中。

  一个士兵不解的问。

  “长官,这壕沟挖的歪歪扭扭的,有啥用啊?鬼子一发炮弹不就全塌了?”

  梁承烬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图纸解释。

  “直的壕沟,一发炮弹下来冲击波能从头传到尾。咱们挖成之字形,它就只能炸一小段,能最大限度减少伤亡。”

  他又指着另一个地方。

  “这里挖一个假的机枪阵地,多堆点沙袋。真的机枪位,设在侧面三十米外,要做好伪装。等鬼子炮火覆盖完假阵地,咱们再开火。”

  士兵们听的一愣一愣的。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从没听过这种打法。

  梁承烬把他脑子里所有关于阵地防御的知识,都掏了出来。

  纵横交错的交通壕,明暗结合的火力点,还有大量的防炮洞。

  他还让士兵们把所有能找到的酒瓶、碎玻璃,都砸碎了埋在阵地前的土地里。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

  当黎明的曙光照亮淮河时。

  那个毫无防备的小镇,已经变成了一座布满獠牙的战争堡垒。

  而日军的先头部队,也出现在了河对岸的地平线上。

  瞭望哨上的士兵,声音都在发颤。

  “来了!”

  梁承烬举起望远镜,河对岸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日本兵。

  他们的坦克、装甲车缓缓向前推进,太阳照在他们头盔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梁承烬放下望远镜,声音冰冷。

  “传我命令!”

  “所有炮兵,把炮弹都给老子推进炮膛!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火!”

  “机枪手,把鬼子放近了再打!目标,他们的机枪手和掷弹筒手!”

  “步兵,都给老子躲进防炮洞!等鬼子的炮火一停,就给老子冲上阵地!”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临淮关阵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支部队的指挥官,是第十三师团先锋联队的联队长山田大佐。

  举着望远镜看着对岸那片安静的有些诡异的阵地,眉头微皱。

  他问身边的副官。

  “支那人是都跑光了吗?”

  “报告联队长,根据情报这里只有一个团的桂系残兵在防守,可能是被我们皇军的威势吓破了胆。”

  山田大佐冷笑一声。

  “哼,一群乌合之众。”

  “命令炮兵,先给他们来十分钟的炮火准备!把他们的阵地,给我犁一遍!”

  “嗨!”

  日军的炮兵阵地上,数十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山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弹带着尖啸,铺天盖地的砸向了临淮关。

  整个阵地,瞬间被爆炸和烟尘所笼罩。

  梁承烬躲在防炮洞里,感受着头顶传来的剧烈震动,泥土簌簌的往下掉。

  他身边的几个年轻士兵吓的脸色惨白,死死的抱着头,身体抖个不停。

  赵简之吼道。

  “怕个鸟!小鬼子的炮弹就跟娘们的拳头一样,软绵绵的!给老子挺直了腰杆!咱们的防炮洞比你家婆娘的怀抱还结实!”

  十分钟的炮击,感觉过了一个世纪。

  当炮声终于停下时,梁承烬第一个冲出了防炮洞。

  整个阵地,已经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弹坑和焦土。

  但得益于他设计的防炮洞和之字形战壕,士兵们的伤亡并不大。

  梁承烬嘶声吼道。

  “上阵地!快!”

  士兵们连滚带爬的冲上阵地架起了机枪,拉开了步枪的枪栓。

  河对岸,日军的冲锋号已经响起。

  数千名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嗷嗷叫着涌了过来。

  梁承烬死死的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放近点……再放近点……”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打!”

  梁承烬一声令下,整个临淮关阵地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轻重机枪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同时喷吐出火舌!

  子弹织成了一张网,迎面撞上的日军成片成片的倒下。

  他们引以为傲的冲锋队形,在这密不透风的交叉火力网面前被撕的粉碎。

  侥幸冲到阵地前的,又被那些埋在地下的碎玻璃和铁丝网,绊的人仰马翻,成了活靶子。

  山田大佐在望远镜里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轻蔑已经变成了震惊和愤怒。

  他做梦也想不到,对面的这支“残兵”竟然有如此强大的火力!

  这根本不是溃兵,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

  他对着话筒咆哮。

  “炮兵!炮兵呢?给我压制他们的机枪火力点!”

  但他的炮兵,已经自己都顾不上了。

  就在日军炮兵手忙脚乱的准备第二轮炮击时。

  十几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的从他们阵地的侧后方摸了上来。

  为首的,正是钟定北。

  他手里拿着的不是步枪,而是一把从不离身的折叠刀。

  “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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