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三爷在院子里站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歪着头看梁承烬。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梁承烬。”

  “哪里人?”

  “南京人。”

  “南京人跑到天津来讨饭吃?”陶三爷哼了一声,“南京那边不太平?”

  “哪儿都不太平。天津至少还有爷们在。”

  陶三爷听了这话,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你能打。我也看到了。我的武师傅跟了我十二年,没在谁手上吃过亏,今天栽你手里了。”他走到梁承烬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但义胜堂不光要能打的人,还要能用的人。你说你想投奔我,凭什么?”

  “凭三样东西。”梁承烬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拳头。这个您看到了。”

  “第二,脑子。我不是只会打架的蛮牛。在南京的时候我做过买卖,动过脑子。到天津以后我把这边几个大帮派的地盘和路数都摸了一遍。袁文会的青帮在哪个片区收保护费、日本人在哪几条街上贩大烟、义胜堂跟青帮的地盘从哪条路开始分界——我都清楚。”

  陶三爷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连这些都打听了?你没到我堂口来之前,就已经把我的底摸了?”

  “不是摸您的底。是看了一圈以后,觉得您值得投。”

  “你倒会说话。”陶三爷坐到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摆了摆手让人倒茶,“第三样呢?”

  “第三——我恨日本人。”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梁承烬的声音变了。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冷,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东西。

  陶三爷看了他两眼。

  “恨日本人的人多了。你以为就你恨?”

  “恨的人多,敢动手的人少。三爷,去年您儿子在码头上被日本浪人打断了腿,您找日本人理论差点被抓。这件事我听说了。”

  陶三爷的脸色沉了。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不是打听。是天津城这么大,被日本人欺负的不止您一家。但大部分人要么忍了,要么跑了。您没忍也没跑,还在跟袁文会那帮给日本人当狗的人顶着。就凭这个,我愿意跟您。”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陶三爷端着茶杯,没有喝,眼睛盯着茶水的表面。

  “小伙子,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陶三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十八岁打赢了我的武师傅,说话一套一套的,还知道我家的底细。你这个人,不简单。”

  他放下茶杯,靠在石凳的靠背上。

  “我实话跟你说。义胜堂现在不好混。袁文会的人天天在我的地盘边上转悠,隔三差五来找茬。日本人那边也在给我施压,让我像袁文会一样给他们办事。我不干,所以日子越过越紧。收你们几个人进来,多几条枪多几个人手,我不是不想。但我得知道你的底细——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个问题来了。

  梁承烬早想好了答案。

  “三爷,我实话跟您说。我以前在南京做买办生意,家里有点钱。但去年生意做不下去了,我爹把我打发出来自己闯荡。到天津以后码头上干过苦力、茶馆里跑过堂、帮人看过场子。我身上会点功夫,不想一辈子卖苦力。听说义胜堂在天津还站得住,就想来碰碰运气。”

  半真半假。

  做买办是真的,功夫是真的,别的都是编的。

  陶三爷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你身后那三个呢?”

  “都是我在天津认识的兄弟。”梁承烬指了指高大成,“他叫高大成,码头上扛活的。前段时间被日本人抓进了海光寺——”

  “等等。”陶三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站了起来,走到高大成面前。

  “你就是那个在海光寺砸了牢笼冲进宪兵俱乐部的?”

  高大成点了一下头。

  “我里头砍了七个日本人。”

  陶三爷上下看了他好几遍,目光落在他右肩和左腿的位置——虽然伤口被衣服遮住了,但走路的姿势还是能看出来受过伤。

  “你的事情全天津都在传。我们堂里的兄弟还说呢——那小子是个爷们。”

  陶三爷转身走回石桌旁边,又坐下来。

  他沉吟了好一会儿。

  “行。”

  就一个字。

  “你们四个,先在堂里待着。住的地方我让人安排。吃喝不愁,但规矩你们得守。义胜堂的规矩头一条——不准祸害老百姓。第二条——不准吃里扒外。第三条——打架可以,但不能在自己地盘上闹事。”

  “三条规矩,记住了。”梁承烬说。

  高大成、钟定北、孙大旺也都点了头。

  陶三爷挥了挥手:“二哥,带他们去后面的厢房安顿。”

  光头——也就是“二哥”——冲他们招了招手,领着四个人往后院走。

  走出陶三爷的视线以后,钟定北凑到梁承烬耳边。

  “就这么进来了?”

  “就这么进来了。”

  “然后呢?”

  梁承烬看了看义胜堂的后院。

  院子里的人在练功的练功、擦刀的擦刀、蹲在墙根底下聊天的聊天。

  三十来号人,有老有少。

  他没回答钟定北的问题。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义胜堂是壳。

  天津是盘子。

  日本人是猎物。

  政府不让复兴社打日本人。

  行。

  那他就用义胜堂的名义打。

  帮派火并、地盘冲突、码头争夺——天津城每天都在发生这种事。

  义胜堂跟替日本人卖命的袁文会是死对头,义胜堂的人打袁文会的人,顺便把袁文会背后的日本人一起收拾了,这不叫复兴社对日方动手,这叫帮派之间的地盘冲突。

  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梁承烬跟着“二哥”走进了厢房。

  房间不大,四张木板床,一张八仙桌,墙角堆着几把旧武器。

  他坐到床沿上,把身上的匕首和铁短棍取下来搁在枕头底下。

  高大成在对面的床上坐下来,看着他。

  “承烬,你到底想干什么?”

  “跟你说了——杀日本人。”

  “在帮派里杀?”

  “对。在帮派里杀。”梁承烬躺了下来,两手枕在脑后,“这辈子杀不完日本人我改姓。”

  高大成没再问了。

  钟定北坐在窗边,折叠刀“啪啪”地翻着。

  他望着窗外义胜堂后院忙忙碌碌的人影,嘴角弯了一下。

  孙大旺早就在角落里的床上躺平了,呼噜声不到一分钟就响了起来。

  梁承烬盯着天花板。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了一遍——

  先在义胜堂站稳脚跟。

  靠拳头说话,用最短的时间获得陶三爷的信任。

  然后通过义胜堂的渠道,一点一点地把手伸向袁文会和日本人。

  不打草惊蛇。

  不暴露身份。

  不给王举人添麻烦。

  他梁承烬从今天开始是两个人——白天在义胜堂当混子,暗地里替复兴社传情报。

  至于复兴社让他抓红军这件事——他不去。

  他有帮派的事要忙。

  陆秉章和徐百川爱去就去,反正他人不在据点,不用他出手。

  这条路险得很。

  帮派和特务处之间走钢丝,脚底下是不见底的深渊。

  但他不怕。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怕过什么。

  窗外是天津六月的烈日。

  义胜堂的院子里有人在骂街,有人在练拳,有人在院墙底下乘凉。

  梁承烬闭上了眼睛。

  养足精神。

  明天开始——在义胜堂的日子就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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