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烬一脚踹开了营帐的门板。

  帆布门帘被整个掀飞,撞在帐篷的支撑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帐篷里的煤油灯剧烈地晃动,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

  于盈峰正坐在行马扎上,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死死攥着一支驳壳枪,枪口正对着门口。

  看见浑身是血的梁承烬走进来,他手腕一软,枪口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梁……梁少校,你……”

  梁承烬的眼神没在他身上停留。

  目光越过他,直接钉在了营帐角落里的祝新同身上。

  祝新同整个人都缩在角落里,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台德制便携式电台。

  电台的机盖敞开着,几个旋钮上还留着湿滑的汗渍。

  他看见梁承烬,像是见了鬼,手忙脚乱地想去合上电台的盖子。

  晚了。

  梁承烬三两步走过去,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

  那张纸是从日军突击队队长的尸体上搜出来的,上面还带着一丝温热和血腥气。

  他把纸在祝新同面前抖开。

  一张手绘的地图,用铅笔潦草地圈出了一个位置,中心点用红笔标注——二十九军前线指挥部。

  地图的左下角,写着一串数字。

  频段编号。

  梁承烬把这张纸直接摔在祝新同的脸上。

  “说。”

  一个字。

  祝新同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身体不住地向后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帆布,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梁……梁少校,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

  梁承烬弯下腰,左手一把抓住祝新同的衣领,像是拎一只小鸡一样,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祝新同的双脚在空中乱蹬。

  “这张图上的频段,跟你这台宝贝电台上的频段,一个数字都不差。日本人的斩首队能像长了眼睛一样摸到指挥部,是因为有人把坐标喂到了他们嘴边。这个营地里,除了你,还有谁会摆弄这玩意儿?”

  祝新同被他拎得双脚离地,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里的骨头发出了咯咯的声响。

  他拼命地挣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是奉命……奉命行事!”

  “谁的命令?”

  话音未落,帐篷外响起了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胡定国带着几个杀气腾腾的二十九军军官冲了进来。

  他们刚从院子里过来,每个人身上都还带着硝烟和血的味道。

  胡定国一进门,视线就落在了地上的电台和祝新同脸上那张地图上。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怎么回事?”

  “问他。”梁承烬手一松,把祝新同扔在地上,像丢一块垃圾。

  “他用这台电台,把我们指挥部的坐标,发给了日本人。”

  胡定国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身后的一个团长,是警卫连的老长官,眼睛已经红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腰间的枪柄已经被手握住。

  胡定国弯腰,捡起那张地图,只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刺于盈峰。

  “你们是南京派来的?这就是你们南京干的好事?”

  于盈峰从马扎上弹了起来,两条腿筛糠一样抖着,嘴上却还在硬撑。

  “胡参谋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祝新同的行为,我完全不知情,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你不知情?”

  胡定国一步跨到他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了于盈峰的鼻子上。

  “你们三个人一个帐篷,吃喝拉撒都在一块!他半夜爬起来发电报,你他娘的跟我说你不知情?他把我们两百多号弟兄的命卖给日本人,你跟我说这是误会?”

  “就是!”后面那个团长已经拔出了枪,“参谋长,别跟他废话!让我一枪毙了他!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毙不得!”于盈峰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哭腔。

  “我们是复兴社的人!是戴处长亲自派来执行公务的!你们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戴处长那里……你们二十九军担待不起!”

  “闭嘴。”

  梁承烬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帐篷里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从怀里,又掏出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折叠整齐的公文。

  摊开来,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正式铨叙令,任命梁承烬为陆军少校。

  右下角,委员长蒋中正的私人印章,红得刺眼。

  第二样,是一张更小的纸条,戴笠临行前亲手交到他手上的密令。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内容却简单粗暴,只有一句话。

  “如遇通敌卖国之行为,可先斩后奏。”

  梁承烬将这两样东西,一左一右,举到了于盈峰的眼前。

  “看清楚了。”

  于盈峰的目光在那两份文件上扫过,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的脸,从惨白,变成了死灰色。

  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祝新同。”

  梁承烬收回文件,转向地上那个已经瘫软如泥的电讯员。

  “通敌卖国,出卖指挥部坐标,致使日军精锐突袭我军指挥中枢。今晚,警卫连牺牲七人,重伤十三人。这二十条命,都算在你头上。”

  祝新同跪在地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裤裆里已经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骚臭。

  “梁少校……梁少校饶命!我是奉命行事……是……是上面让我这么做的……”

  “上面?”梁承烬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哪个上面?”

  祝新同的嘴唇蠕动着,绝望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于盈峰。

  于盈峰的视线躲开了。

  梁承烬没有再问。

  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戴笠的第二道密电,那个削弱杂牌军,借刀杀人的阴毒计划。

  祝新同,不过是一把用钝了就可以随时丢弃的刀。

  但执行者,也得死。

  “通敌卖国,破坏抗日。”

  梁承烬抬起左手的毛瑟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祝新同的额头。

  “今天,老子就替委座,也替戴处长,清理门户。”

  “你不能——”

  于盈峰的尖叫只喊出了一半。

  枪响了。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

  祝新同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红的白的液体,溅了于盈峰满脸满身。

  帐篷里死一般地寂静。

  于盈峰呆呆地站着,伸手抹了一把脸,看着手上的黏腻温热的东西,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行军床上,眼神空洞。

  刘庆予扶着帐篷的柱子,脸色比死人还难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胡定国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身后的几个二十九军军官,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把已经拔出一半的枪,默默地按回了枪套里。

  没人说该杀,也没人说不该杀。

  梁承烬把还在冒着青烟的毛瑟枪收回枪套,转身走出了帐篷。

  外面,黑压压地站满了闻讯赶来的二十九军士兵。

  他们听到了枪声,也从跑出来的警卫连弟兄嘴里,知道了里面发生了什么。

  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没有惊愕,只有一种压抑的平静。

  梁承D烬从他们自动分开的通道里走过,他一瘸一拐,膝盖的伤口又裂了,但他的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

  一个站在路边的排长,看着他走过,猛地并脚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最后,整条路上,所有站着的士兵,都向他敬礼。

  无声的敬礼。

  胡定国从帐篷里走出来,看着梁承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他身边的那个团长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参谋长,这事……要不要立刻上报给军长?”

  “报。现在就报。”胡定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

  “但电报的内容,你给我听好了,一个字都不能错——南京方面派驻我部的电讯专员祝新同,勾结日寇,泄露军机,被督军梁承烬当场查获,并依军法处决。人证物证俱在。”

  团长愣了一下:“那……于盈峰他们……”

  “不提。”胡定国吐出一口烟圈,“死一个,够了。留两个活口,让南京自己派人来领,让他们自己擦这个屁股。”

  半个小时后。

  二十九军军部。

  宋哲元看完了罗文峪发来的加急电报。

  他把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放在桌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良久。

  他睁开眼,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话。

  “给梁承烬回电。”

  “就四个字——”

  “有你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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