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峪再次大捷的消息,乘着电波,一夜之间飞抵南京。

  军事委员会的机要室灯火通明,译电员们连夜将战报抄录了三份。

  一份送呈参谋本部,一份发往军政部,最后一份,也是最要紧的一份,加急直送委员长官邸。

  老蒋看到这份电报时,正在用早餐。

  官邸的清晨很安静,只有瓷碗与汤匙碰撞的轻微声响。

  他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几碟小菜,一旁的侍从秘书垂手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蒋拿起电报,逐字逐句地看了两遍,没有说话。

  他将电报纸折好,整齐地放在粥碗旁边,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端起碗,喝了一口。

  侍从秘书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摸不准委员长的心思。

  终于,老蒋放下了碗。

  “好。”

  一个字,不咸不淡。

  侍从秘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两秒,老蒋又说了一遍。

  “好。”

  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

  又过了两秒。

  “好!”

  这第三个“好”字,声调陡然拔高,掷地有声,在空旷的餐厅里荡开一丝回音。

  侍从秘书在心里狠狠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跟在委员长身边两年,连说三个“好”,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那个梁承烬,”老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上次不是刚给他铨叙了陆军少校吗?”

  “是的,委座。军事委员会上周刚刚批复的正式铨叙令。”侍从秘书连忙回答。

  “青天白日勋章。”老蒋踱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草木,“拟令,特批一枚。另外,让他不必回南京了,即刻前往北平,接受最高级别嘉奖。”

  “这……”侍从秘书整个人都懵了,“委座,青天白日勋章乃国之重器,自设立以来,只颁发给过将级以上,而且……”

  而且都是在大型会战中立下不世之功的方面大员。

  一个区区少校,这不合规矩,传出去要惹非议的。

  “我说了,特批。”老蒋转过身,目光落在秘书脸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打到今天,我们虽然不易与日本人冲突,但是也需要一个英雄让他们知道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你去拟好文件,我亲自签字。”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侍从秘书不敢再多言,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他心里翻江倒海,一个少校,获此殊荣,这是何等的圣眷?

  这个梁承烬,怕是要一步登天了。

  ……

  消息传到戴笠那里,已是当天中午。

  特务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戴笠的办公桌上,摊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件。

  一份,是罗文峪大捷的公开战报,字里行间都是梁承烬的赫赫战功。

  另一份,是来自二十九军的内部密电,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记录着祝新同的死。

  战报让他心情不错。

  梁承烬是他戴笠的人,在前线打出了威风,这笔功劳自然有复兴社的一份,他在委员长面前的腰杆也能更硬几分。

  但祝新同的死,让他很不痛快。

  祝新同,上海站调来的资深电讯员,是他亲自挑选,去执行那道“借刀杀人”密令的棋子。

  现在,这颗棋子被梁承烬一枪给崩了,连个过场审讯都没有,就地处决。

  这叫什么?

  这叫打他的脸。

  这说明梁承烬的胆子,已经大到不把复兴社的内部纪律放在眼里了。

  更棘手的是,这件事他还发作不得。

  祝新同通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人证物证俱在,梁承烬占着一个“清理门户”的大义。

  他要是追究梁承烬擅杀之事,就必须把祝新同通敌的内幕翻出来。

  到时候委员长若是问一句,为何要向日军泄露友军坐标?

  他怎么答?

  难道要说,这是他戴笠为了削弱杂牌军,下的命令?这个黑锅,他背不起,也不敢背。

  戴笠用指关节,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办公室里只剩下单调的敲击声。

  他想了足足十分钟。

  梁承烬这个人,已经脱离了“棋子”的范畴。

  他在前线打出了名声,在二十九军那种地方立下了威信,现在,委员长又亲自给他颁发勋章。

  这样的人,你不能杀。

  杀了他,全国的报纸都会把你骂成国贼,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你也不能放。

  放了他,就是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天知道他下一步会干出什么事,什么时候会反过来踹你一脚。

  唯一的办法……

  戴笠的眼神变得幽深。

  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他套上一个更华丽,更坚固的笼子。

  用更高的权力,更深的利益,把他牢牢地捆在复兴社这条船上。

  让他飞得再高,也挣不脱那根攥在自己手里的线。

  想到这里,他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订明天一早去北平的票。”他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亲自去给他授勋。”

  放下电话,戴令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眯起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盘旋的烟雾。

  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意。

  那是一种猎人终于下定决心,要亲自去围捕一头最桀骜不驯的猎物时,才会有的表情。

  ……

  同一天下午,二十九军在罗文峪的临时营地里,也正在为梁承烬忙碌。

  宋哲元自掏腰包,设宴为他送行。

  算不上什么豪华宴席,二十九军的家底薄得叮当响。

  几张破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大盆炖得稀烂的猪肉,两坛子呛人的烧刀子,还有一大筐黑乎乎的窝窝头。

  但宋哲元把附近能赶回来的团级以上军官,全都叫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宋哲元站了起来,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他身后的副官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走到跟前。

  宋哲元亲手打开匣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把刀。

  刀身修长,三尺有余,背厚刃薄,刀柄上细密地缠绕着黑色的牛皮绳,一看就是为了防滑吸汗。

  最引人注目的,是刀身靠近护手的位置,用小篆刻着四个字——

  抗日救国。

  “这把刀,跟了我十一年。从我当中原大战的一个小团长,一直跟到现在。”宋哲元将刀横在双手上,声音洪亮,“今天,我把它送给你。”

  梁承烬站起身,看着那把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的刀。

  “军长,这太贵重了,我……”

  “别推辞。”宋哲元打断了他,把刀往前一递,“喜峰口,罗文峪,你带着弟兄们用大刀片子砍出了二十九军的威风。这把刀,你配得上!”

  梁承烬不再多言,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这把刀。

  刀入手很沉,那种坚实的分量顺着手臂,一直传到心里。

  “谢军长。”

  宋哲元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草熏黄的牙。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梁承烬的肩膀。

  力道很大,牵动了梁承烬肩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闷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饭后,梁承烬带着于盈峰和刘庆予准备登车离开。

  营地的大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

  没有列队,也没有口令,就是弟兄们自发跑来的。

  马良功站在最前面,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眼眶红得吓人。他扯着嗓子,冲梁承烬喊了一声:“督军!常回来看弟兄们!”

  张二虎也在旁边跟着吼:“督军,下次回来,俺请你喝真家伙!”

  后面的人也跟着乱七八糟地喊了起来。

  有喊“督军”的,有喊“梁少校”的,还有的干脆喊“大哥保重”。

  一个断了条胳膊,吊着绷带的年轻士兵,挤到最前面,从怀里掏出两个烤得焦黄的土豆,硬塞进梁承烬的手里。

  “督军,路上吃!”

  梁承烬站在车门边,回头看着这一张张朴实的,被硝烟熏黑的脸。

  这里面,绝大多数人的名字他都叫不上来。他们只是一个个普通的士兵。

  但就是这些人,陪着他一起在炮火下翻滚,一起用血肉之躯去炸坦克,一起用大刀去砍杀侵略者。

  他没有说什么临别感言。

  他只是将那两个还带着体温的土豆揣进怀里,然后挺直腰杆,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转身上车。

  军列缓缓开动,铁轨发出沉闷的碾压声,将营地的喧嚣甩在身后。

  车厢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于盈峰蜷缩在角落的座位上,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祝新同的死,彻底抽掉了这个上海站精英的脊梁骨,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死气。

  刘庆予则坐在对面,坐立不安,时不时偷偷拿眼角瞥一下梁承烬,一对上目光,又触电般地移开。

  梁承烬坐在窗边,将宋哲元送的那把刀横放在膝盖上,任由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列车驶过一个小站时,车厢连接处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列车员制服的女人推着一辆餐车,顺着过道走了过来。

  轮子和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在梁承烬的车厢门口停下。

  “先生,需要茶水吗?”

  梁承烬抬起头。

  是林秋雁。

  她换了一身灰色的列车员制服,头发利落地盘起,塞在帽子里,脸上化了淡妆,与在罗文峪战地医院里那个干练的女医生判若两人。

  “来一杯。”

  林秋雁拿起一个玻璃杯,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就在梁承烬伸手去接的瞬间,她的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不着痕迹地轻轻碰了一下。

  一个冰凉的,坚硬的触感一闪而过。

  “北平局势复杂。日特和汉奸正在策划针对你的反扑。”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刚好能盖过火车的噪音,“小心田中秀一。”

  梁承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很烫。

  “知道了。”

  林秋雁什么也没再说,推着餐车,继续往前走去,很快消失在下一节车厢。

  梁承烬摊开手掌,一枚小巧的窃听器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山丘和村庄。

  他的右手,重新搭在了膝盖上那把刻着“抗日救国”的刀上,手指在刀柄的牛皮绳上,一下一下地,慢慢摩挲着。

  长城上的仗,打完了。

  这北平城里的仗,看样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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